日子像护城河的水,看着平,底下却有流儿。
转眼进了四月,天是真长了。
下午五点多钟,日头还老高地悬在西边,把东四大街两边槐树的影子拉得细长。
何雨柱的皮卡再次拐进那条窄胡同时,轮子轧过路面碎砖的动静,听着都比上回熟稔些。
他这次拎的东西不多,还是那个公文包,工具袋轻了不少,但多了个用蓝布仔细包好的方正物件。
开门的还是常桂禄。
她见是何雨柱,脸上那层惯常的绷紧似乎松动了些微,侧身让他进来:“来了。”
“哎,常师傅,打扰了。”
何雨柱点头,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小院。
西墙根的煤堆似乎矮了点,院里那点可怜的泥地上,竟钻出了几星怯生生的草芽。
常玉龄也在堂屋,正就着窗口的光,用一把极小的镊子,拨弄着摊在一块黑丝绒上的几粒料器葡萄梗。
那些比火柴棍还细的褐色梗子,顶端带着几乎看不见的弯钩,在昏暗光线下,竟有一种枯藤将死未死的韧劲。
“常师傅。”何雨柱打招呼。
常玉龄“嗯”了一声,没抬头,手里的镊子稳极,夹起一粒,对着光看了看,又轻轻放下。
她做这些时,呼吸都像是屏着的,整个人缩在旧棉袄里。
只有那双手,稳当、枯瘦,却蕴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何雨柱没急着动作。
他把蓝布包放在八仙桌空着的一角,解开布扣。
里面是个一尺见方的枣木匣子,打开匣盖,掀开一层防震的绒布,露出里面的东西。
不是上回的测量工具。
是几件更精微的器物:一个带玻璃罩的、表盘复杂的德制精密温度计,一个黄铜框的放大镜,还有个巴掌大、带旋钮和刻度的银色金属盒,不知用途。
常桂禄和常玉龄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。常玉龄终于放下了镊子。
“这是……”常桂禄问。
“一点辅助记录的小工具。”
何雨柱语气平常,暂时没有解释。
“上回记录了工具的尺寸形制,这次想试着理解一下制作时的实际状态。比如,料子在不同火候下的确切温度,吹制时料液流动的细微变化。光靠眼睛看和手感记,怕有偏差。用这些工具量一量,数据更准,以后复原起来,也有个准确的依据。”
他拿起那个温度计:“这个能测炉火不同位置的温度。”
又指指放大镜和银盒子:“这个看料子细微的气泡和质地变化。这个小盒子,是个简易的计时器,能精确到秒。”
常玉龄盯着那温度计看了好一会儿,慢慢走过来,伸出食指,极轻地碰了碰那冰凉的玻璃罩,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。
她一辈子跟火、跟料打交道,“火候”二字是刻在骨头里的经验,是“看料子发软”、“泛蟹壳青”、“亮里透润”这些玄妙的字眼。
温度?多少度?她没概念。
“这……准么?”她哑声问。
“准。比眼睛估计的准。”
何雨柱答得肯定:“常师傅,今天如果方便,我想……不只是看,最好能试着上手做点最简单的。光看,有些关窍永远隔着一层。哪怕只吹个圆球,失败了也不要紧,我就是想亲身体会一下您说的‘气要长,手要稳’到底是个什么劲儿。”
常玉龄和姐姐交换了一个眼神。
这个要求,比单纯记录又进了一步。
这属于教学了,常桂禄脸上显出些犹豫。
何雨柱补充道:“料子我带了点来。”
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小铁罐,打开,里面是些浅黄、半透明的料块,品质看着极好。
“算是……我交的学费。成了,东西算我的;不成,糟蹋了也不心疼,就当为记录做实验了。”
常桂禄在上次何雨柱来之后,就一直在想这个事情。
这门技艺真的是后继无人了,家中再无可以接手的人了,传女不传男,但眼下,却要失传了。
就剩侄孙,也不愿意学了。
还是点了点头:“那……成吧。玉龄,你看着他点儿。”
棚子里比上回更阴冷,但炉子升起来了。
不是旺火,只是一小堆炭,幽幽地烧着,发出暗红的光。
常玉龄拨弄了一下炭块,让火更均匀些。
棚内光线昏暗,只有炉火那一团暖光,和从高窗漏下的一缕天光,光柱里浮着细微的尘埃。
等到了何雨柱上手,何雨柱脱了外套,只穿件半旧的深色毛衣,袖子挽到小臂。
他先没动料,而是拿起温度计,小心地将探头伸向炉火不同区域,观察表盘上水银柱的爬升,记录下几个数字。
棚内极静,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。
常玉龄默默看着,看他记数字时微蹙的眉头,看他调整探头位置时稳定的手腕。
她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:
“靠外,火‘飘’,温度低但匀;靠里,火‘硬’,温度高,但容易‘抢’。”
何雨柱动作一顿,抬眼看向她,认真点头:
“明白了。所以吹制不同部位,或者料子不同状态时,要在这火温的‘梯度’里找合适的位置。”
常玉龄没说话,算是默认。
她心里那点惊讶又泛上来。这人,不仅听得懂,还能立刻说出“梯度”这种词,把她的经验一下子点透了。
开始化料。常玉龄用长铁钳夹起一小块何雨柱带来的浅黄料,送入炉火内层。
料块在高温下渐渐软化,颜色由浅黄变为更通透的蜜色,边缘开始熔融,泛起琉璃般的光泽。
“看颜色,”常玉龄盯着火中的料。
“现在叫‘软了’,能挑起,但还不能吹。得等到……‘亮里带点绵’,对,就现在!”
她迅疾地将料夹出,快速在旁边的铁砧上滚了几下,去掉浮火和杂质,然后粘在早已备好的一根吹管前端。
那团蜜色的、近乎液态的料,在吹管头上微微颤动,散发着灼人的热力。
“你来。”她把吹管递给何雨柱。
何雨柱深吸一口气,接过。
吹管不轻,前端更是滚烫,隔着厚布垫子也能感到那股热力。
他学着常玉龄刚才的样子,将料团移到炉火靠外的区域,匀速转动吹管,让料均匀受热。
眼睛紧紧盯着那团蜜色的光。
“别死盯着火,看料!”常玉龄低喝:
“它自己会告诉你。对……就现在,气要匀,长——!”
何雨柱将吹管另一端含入口中,舌尖抵住管口,开始吹气。
他控制着腹部,让气息细长而稳定地送出。
吹管前端的料团,仿佛一个沉睡的生命被唤醒,开始缓缓地、不稳定地膨胀。
他全副精神都集中在那一口气,和手上转动的节奏上。
手臂的肌肉因为要保持稳定而微微发酸,额角立刻见了汗。
那团料在他眼中仿佛有了生命,它的膨胀不均匀,一边鼓得快些,一边似乎有个看不见的力在拉扯。
“手!转!”常玉龄的声音就在耳边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