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皇祖……皇祖……您来了……”
龙榻上的朱祁钰,仿佛感应到了什么,他艰难地睁开了沉重的眼帘。
当他亲眼看到那一袭玄衣,身影如昨日一般的皇祖,快步走入自己的寝宫时。
他那双原本涣散无神的眼睛,竟瞬间爆发出最后的光彩。
朱祁钰挣扎着想撑起身子,枯瘦的手微微抬起,脸上挤出一个虚弱却真切的笑容,
“孙儿……”
“孙儿不孝。”
“不能给您,行礼了。”
朱权快步走到榻边,伸手轻轻按住朱祁钰的肩膀,声音淡然,而又充满关怀地道:
“别动,好生躺着。”
朱权旋即顺势坐在榻沿,仔细端详着朱祁钰的面容。
几年的病痛折磨,已让这位曾经励精图治的皇帝,如今憔悴得不成人形!
但此刻,在祁钰的眼里,却异常的清明和平静。
似乎对于生死大事,他早已预料到了一般!
“皇祖……”
朱祁钰喘息着,目光沉静地停留在朱权的脸上。
他的语气里,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,
“孙儿……怕是没有福分……”
“再替您……替大明……看守这江山了……”
“孙儿……要去找……找皇后和见济了……”
“……他们……等了孙儿……好久……”
说到妻儿,朱祁钰的脸上,非但没有半分的恐惧,反而是浮现出一种近乎幸福的憧憬!
那是一种,挣脱了尘世重担——即将与至亲团聚的安宁。
朱权心中微酸,握住了朱祁钰冰凉的手,轻声安抚道:
“莫要说傻话。”
“你已做得很好,非常好。”
“是这天下……亏欠了你。”
朱祁钰摇了摇头,笑容有些苦涩地说道:
“咳咳!”
“孙儿,知道自己的身子,已经油尽灯枯了。”
“……皇祖……不必宽慰……”
朱祁钰顿了顿,呼吸略显急促起来。
但他的眼神,此刻却又格外坚定地看着朱权,又道:
“孙儿……无子……”
“这皇位,这大明——”
“日后,就全凭皇祖,做主了……”
朱祁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,示意了一下,枕边一个早已备好的锦盒。
旁边的太监会意,连忙取出里面一道空白,却已盖好皇帝玉玺的诏书,恭恭敬敬地递给朱权。
“这道,空白圣旨……”
“孙儿,早已备下。”
朱祁钰断断续续地说着,目光中带着信任与托付,
“皇祖……您想怎么写……就怎么写……”
“孙儿,都认!”
“这天下,由您定夺……”
朱祁钰歇了口气,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。
接着,他的语气,竟带起了几分调侃的味道,又道:
“孙儿知道,大哥祁镇,还在凤阳,活得好好的……”
“皇祖您一直派人,看着呢。”
“或许,让大哥回来……咳咳。”
“试试……也不错?”
“大哥,他经历了民间疾苦……”
“说不定,这次,他能做个……好皇帝呢?”
朱权闻言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!
但随即,很快释然。
朱祁钰毕竟做了八年的皇帝,即便期间有过消极,但他的耳目和判断力,还是有的。
他知道他大哥朱祁镇的下落,并不奇怪。
更难得的是,在祁钰的生命尽头,竟能如此平和地谈及皇位的归属,甚至对那位曾被他忌惮的兄长!
也流露出了一丝宽容和……某种意义上的认可。
看来,祁钰是真的放下了!
对皇位,对尘世间的一切!
见朱权沉默,朱祁钰的气息愈发微弱。
他的眼神也开始有些涣散。
他喃喃道:
“皇祖……”
“孙儿这个皇帝,当得还算……合格吗?”
“天下百姓,会不会骂孙儿,是个庸碌之君?”
“史书上……”
“会怎么写孙儿?”
朱权俯下身,靠近他的耳边,用坚定而又清晰的声音,一字一句地告诉他道:
“祁钰,你听着。”
“你朱祁钰,是大明的有功之君!”
“景泰年间,政治清明,疆域稳定,天下百姓,休养生息。”
“你重用干臣,整饬吏治,安定社稷,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业!”
“天下百姓,感念你的恩德,称你为仁君,——明君!”
“史官笔下,自会如实记载你的功绩!”
“你的名字,将堂堂正正供入太庙,与你的皇后,你的儿子见济,受后世香火祭祀,——永享安宁!”
这番话,朱权说得掷地有声!
既是安慰,也是历史的真实评价!
——景泰八年,国泰民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