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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：3月9日上午07:33

地点：SilverWgs游戏工作室，临时医疗区

明轩在晨光中醒来。

首先恢复的是听觉：医疗设备稳定的蜂鸣声，通风系统的轻微气流声，还有……某种规律而轻柔的敲击声——是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，频率稳定，间隔精确，像一首用节奏写成的诗。

然后视觉逐渐清晰。他看到熟悉的天花板，看到从百叶窗缝隙透进来的晨光，看到悬在上方的生理监测屏——心率68，血压正常，血氧饱和度99%。

最后是感知：自己躺在工作室的简易医疗床上，身上连接着监测电极，薄毯盖到胸口。左手边是控制台，布洛妮娅坐在那里，背对着他，银灰色的长发披散在肩头，手指在键盘上快速移动。

她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，袖子挽到手肘，露出的手腕上还贴着两片电极贴片——她也在监测自己的生理状态。

明轩轻轻动了动手指。

敲击键盘的声音停住了。

布洛妮娅转过身。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，为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。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，但明轩注意到：她的瞳孔在看到他的瞬间，轻微扩张了0.3毫米——人类在感知到重要事物时的本能反应。

“你醒了。”她说，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，带着熬夜后的沙哑。

“我昏迷了多久？”明轩问，尝试坐起身。

布洛妮娅立刻站起来，走到床边，伸手调整了一下床的角度，让他能半坐着却不费力。

“4小时58分钟。”她说，同时调出监测记录，“意识恢复过程平稳，脑电波活动逐渐正常化，未发现永久性神经损伤迹象。但需要继续观察24小时，确认是否有短期记忆缺失或认知功能下降。”

她说话时没有看他的眼睛，而是看着监测屏。但她的手指在调整输液管流速时，微微颤抖。

明轩捕捉到了那个颤抖。

“你一直在这里？”他问。

“是的。”布洛妮娅终于看向他，银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，“需要确保你的生命体征稳定。病毒事件的后续处理也需要完成。”

“重装小兔的数据……”

“全部完好。”布洛妮娅走到控制台前，调出数据验证界面，“七个碎片全部找到，游戏通关。病毒AI进入休眠状态，但它在重装小兔的数据库中留下了一份……礼物。”

“礼物？”

“‘想要被理解的心’——这是文件名。”布洛妮娅打开那个文件，里面是病毒AI三十年来积累的所有情感观察记录，以及最后时刻从黑希儿那里接收的真实情感数据，“它说……谢谢我们让它感受到。”

明轩沉默了片刻。他的记忆正在逐渐完整：数据洪流的冲击，意识的濒临崩解，还有……昏迷前看到的最后画面——布洛妮娅向他冲过来的身影。

“黑希儿怎么样了？”他问。

“意识透支，需要休息48小时。希儿在照顾她。”布洛妮娅停顿了一下，“医疗部已经知道情况，特斯拉博士也联系过了。她……很抱歉。”

“不是她的错。”

“但她坚持认为是。”布洛妮娅走回床边，从旁边的保温箱里取出一杯液体——不是黑咖啡，也不是蓝色营养糊，而是一种淡金色的、冒着热气的液体，“这是希儿调配的神经恢复剂。温度62℃，成分包括银杏提取物、B族维生素、以及逆熵最新研发的神经元修复因子。”

她将杯子递过来，但手指在杯壁上停留的时间比必要长了0.5秒——确保温度不会烫手。

明轩接过杯子。液体带着淡淡的草本香气，入口微苦，但回甘。

他喝了一口，然后说：“你的脸色很苍白。你也没有休息。”

这不是疑问句，是陈述句。

布洛妮娅的身体微微僵硬：“我的生理状态在可接受范围内。疲劳值67%，仍低于警戒线。”

“但你心跳很快。”明轩平静地说，“我昏迷时，你在我身边坐了多久？”

监测屏适时地显示出布洛妮娅过去五小时的心率曲线：一条明显高于基准线的波动线，峰值出现在凌晨03:47——正是明轩意识状态最不稳定的时候。

布洛妮娅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她转过身，重新面对控制台，手指在键盘上敲击，但这一次节奏乱了——敲错了一个键，删除，重敲。

“我需要完成病毒事件的正式报告。”她说，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，“另外，《星轨叙事诗》的开发进度需要调整。特斯拉博士修改后的烹饪算法还需要测试，黑希儿提供的医疗系统建议也需要整合……”

她说着工作，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逃避什么。

明轩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。晨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，从她的脚边爬到控制台边缘。工作室里很安静，只有键盘敲击声和医疗设备的蜂鸣。

他突然意识到：这是第一次，他在布洛妮娅身上看到如此明显的“动摇”。

不是程序错误，不是系统故障，而是人类才有的情感波动——想要说什么却又不敢说，想要靠近却又退开的矛盾。

“布洛妮娅。”他轻声说。

敲击声停了。

布洛妮娅的肩膀微微收紧，但没有转身。

“我昏迷的时候，”明轩继续说，“做了很多梦。或者说……回忆起了很多数据片段。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似乎在整理思绪。

“我看到了重装小兔记录的所有记忆：你第一次操纵它时的笨拙，你第一次保护队友时的决绝，你第一次流泪时的困惑……每一个记忆都有温度，都有情感，都有你从兵器到人的转变轨迹。”

布洛妮娅的手指在键盘上微微颤抖。

“但最清晰的画面，”明轩的声音很轻，像怕惊扰什么，“是昏迷前的那一刻。你向我冲过来，眼睛里有我从没见过的……恐惧。不是对危险的恐惧，是对‘失去’的恐惧。”

他喝了一口恢复剂，让微苦的液体在口中停留片刻。

“作为观测者，我记录过无数文明的生死，无数情感的起伏。但直到昨晚，直到你的眼泪滴在我脸上，我才真正理解了一件事——”

明轩停下来。

布洛妮娅终于转过身。她的眼眶微微发红，但眼神依然稳定。

“理解了什么？”她问，声音几乎听不见。

“理解为什么那些文明，要用游戏保存情感。”明轩看着她，银灰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晨光，“因为有些情感太重了，重到无法用语言承载，重到会压垮说出口的人。所以需要游戏，需要故事，需要隐喻——需要一个安全的容器，来装那些无法直接言说的东西。”

工作室陷入沉默。

医疗设备的蜂鸣声变得格外清晰，像某种倒计时。

布洛妮娅的手指无意识地握紧，指甲嵌入手心。疼痛让她清醒，但清醒也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：有什么东西，已经到了必须说出口的时候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走到床边，但不是坐下，而是站在距离床沿一米的地方——一个标准的社交距离。

“明轩。”她说，声音恢复了完全的平稳，像在汇报工作，“根据社交礼仪手册第3章第7节，当他人因帮助自己而承受风险后，应该正式表达感谢。所以我准备了致谢词。”

她从控制台上拿起一个数据板，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文字——那是她花了三小时反复修改、调整、优化的演讲稿。

“开始播放。”她对着数据板说。

数据板投影出一段全息影像：布洛妮娅的虚拟形象，穿着正式的天命制服，表情严肃，开始朗诵：

**“致明轩：

鉴于你在2026年3月9日凌晨01:23至02:35期间，为保护SilverWgs工作室核心资产‘重装小兔’的数据安全，自愿承受数据洪流冲击，导致意识暂时性昏迷4小时58分钟。此行为符合‘合作者互助协议’第5条第3款，但超出必要风险承受范围。

经计算，该行为导致：

·工作室总体工作效率下降37%

·项目进度延迟12小时

·额外医疗资源消耗

然而，同时产生以下积极效果：

·重装小兔核心数据完整性保全率100%

·病毒AI威胁解除

·获得珍贵情感研究样本

因此，我，布洛妮娅·扎伊切克，正式表达感谢。

感谢等级：最高级。

后续补偿方案：将协助你完成观测者使命，提升情感文明记录效率15%。

致谢完毕。”**

影像结束。

布洛妮娅关闭数据板，看向明轩：“这是按照标准格式准备的正式感谢。但……”

她停顿了。

那个“但”字悬在空气中，像没有落下的雨滴。

“但是，”她继续说，声音开始出现微小的波动，“我刚才在念稿的时候，系统内部出现了逻辑错误。我的语言处理模块和情感分析模块产生了冲突，导致……程序混乱。”

明轩安静地看着她。

“具体表现为，”布洛妮娅说得很快，像在背诵故障报告，“当我试图说出‘感谢你保护了我的过去’时，情感分析模块强行修改了措辞。当我准备说‘你的帮助很有价值’时，心跳监测数据反馈异常，迫使语言中枢重新编码。最终……”

她深吸一口气，闭上眼睛，像在强制自己完成某个艰难的程序。

“最终说出口的版本是：”

她睁开眼睛，看着明轩，但视线没有焦点，像在读取某个看不见的提词器：

“根据数据分析，你在我身边的效率提升值，等同于我对未来计划的情感权重。

具体参数：

协作效率提升：42%

问题解决速度提升：38%

创造性思维活跃度提升：57%

而这些数值的总和，恰好匹配……

我无法用数据完全描述的某种需求。

所以，

综上所述，

简化为：

我需要你。

在我的工作流程中，

在我的生活规划中，

在我的……

未来中。”

说完这段话，布洛妮娅的终端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。

屏幕弹出警告：

“系统过热！

CPU温度：89℃（警戒值85℃）

情感处理器负载：97%

建议：立即冷却并停止情感密集型任务！”

警报声中，布洛妮娅站在原地，一动不动。她的脸很红——不是羞涩的红，而是真的物理性发热，皮肤温度监测显示上升了2.1℃。

她的眼睛死死盯着地板，不敢看明轩。

整个工作室只有警报声在回响。

然后，明轩轻轻地笑了。

不是大笑，甚至不是明显的笑声，只是嘴角微微上扬，眼睛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。

“布洛妮娅。”他说。

“……嗯。”布洛妮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
“你的告白程序，”明轩说，声音里带着罕见的、清晰的笑意，“写得很糟糕。逻辑混乱，措辞笨拙，格式完全不符合任何社交礼仪标准。”

布洛妮娅的身体更僵硬了。

“但是，”明轩继续说，“内容很清晰。翻译成人类语言，大概是——”

他停顿了一下，看着布洛妮娅越来越红的脸。

“——‘你在我身边时，一切都变得更好。所以，请继续留在我身边。’是这个意思吗？”

布洛妮娅的终端过热警报更响了。

她终于抬起头，银灰色的眼睛因为温度过高而显得水润润的。

“那是……简化版。”她艰难地说，“完整版还包括：你提高了我的情感理解能力，你让我看到了理性之外的维度，你让我……学会了害怕失去。”

她越说声音越小，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。

明轩伸出手，不是去碰她，而是指向她的终端：“你该处理过热问题了。”

布洛妮娅像被解救一样，立刻转身操作控制台，启动强制冷却程序。风扇全速运转的嗡嗡声盖过了警报。

几分钟后，温度下降到安全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