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但那是少数人。”布洛妮娅说。
“是的。”明轩点头，“所以我们需要一个设计，能同时满足两种玩家：给迷茫的人一个‘温柔的推动’，给探索的人足够的‘自由空间’。”
他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：
“在方案C中增加一个可选机制：
如果玩家在空间内停留超过1分钟没有任何进展，角落会出现一个微弱的光点。
光点不可点击，只是存在。
如果玩家走向光点，光点会缓慢移动，像在引导，但速度很慢，玩家随时可以改变方向。
如果玩家跟随光点到达某个位置，空间会开始变化——这是‘引导模式’。
如果玩家无视光点，继续自己的探索，1分钟后光点会消失，空间进入‘自由模式’，变化会更慢但更微妙。”
布洛妮娅思考着这个方案。
烧基也盯着屏幕，眼睛快速眨动，大脑显然在高速运转。
“这个设计……”他最终说，“保留了选择的自由，但提供了最低限度的指引。就像……就像在黑暗中，有人轻轻点亮了一根火柴，但要不要跟着光走，由你自己决定。”
“是的。”明轩点头，“而且火柴的光很微弱，不会破坏黑暗的神秘感。”
布洛妮娅重新审视三个方案。她的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，快速进行情感参数模拟。
五分钟后，她抬起头。
“方案A通过，但需要强化‘茶的记忆’的具体内容——玩家需要更清晰的闪回碎片，不能太过抽象。”
“方案B通过，石碑文案按我的建议修改。另外，增加一个隐藏机制：如果玩家在岔路口犹豫超过两分钟，会有一只蝴蝶飞来，随机落在某条路上——这是给‘选择困难症’玩家的一个小小帮助。”
“方案C……”她停顿了一下，“采用明轩的修改方案。但光点的出现时间调整为30秒，而不是1分钟——现代玩家的耐心阈值在下降。”
烧基快速记录着所有要求，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。
“还有什么问题吗？”布洛妮娅问。
烧基放下笔，抬头看着她：“布洛妮娅前辈，我有一个疑问。”
“说。”
“您一直在强调‘玩家体验’、‘情感共鸣’、‘可接受度’。”烧基的声音很认真，“但这些标准，会不会让创作变得……保守？如果我们总是优先考虑‘大多数人能接受什么’，会不会错过创造真正突破性作品的机会？”
这个问题让工作室安静下来。
窗外的阳光正在西斜，在烧基的向日葵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那株植物今天已经晒够了四小时太阳，叶片在光线下显得格外生机勃勃。
布洛妮娅没有立刻回答。她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背对着烧基和明轩。
当她转身时，她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个字都很清晰：
“我曾经和你一样，认为效率就是一切，最优解就是真理。但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——”
她看向那盆向日葵：
“——好的设计，不是把自己的理念强加给别人，而是在别人的心里种下一颗种子。这颗种子需要合适的土壤、温度、光照才能发芽。你作为设计师的工作，就是创造那些条件。”
她走回控制台，调出《星轨叙事诗》的一个隐藏数据：
“你知道‘雨天等待’场景，有多少玩家在等待过程中，做了别的事吗？”
烧基摇头。
“37%的玩家在等待时，打开了游戏内置的音乐播放器，听着雨声做别的事。21%的玩家切出游戏，去倒了杯水或上了厕所。15%的玩家在等待时，给朋友发消息说‘这个游戏好奇怪，但我停不下来’。”
布洛妮娅的目光变得深远：
“我没有设计那些行为，但我设计了允许那些行为存在的空间。我没有强迫玩家‘必须专心等待’，我给了他们自由——等待，或者不专心等待，都是可以的。这就是‘温柔的设计’。”
烧基静静地听着。
“你的哲学很深奥，”布洛妮娅继续说，“但如果你想让更多人理解它，就需要先给他们一个愿意停留的理由。那个理由可以是美丽，可以是好奇，可以是舒适，甚至可以是‘这里让我感到安全，所以我想多待一会儿’。”
她调出方案C的修改建议，在最后加了一行：
“在纯白空间的背景音中，加入极轻微的、有节奏的、类似心跳的声音。音量调到几乎听不见，但存在。
因为即使是最孤独的探索，也需要知道：这个世界，是活着的。”
烧基看着那行字，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：“我明白了。谢谢您，布洛妮娅前辈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布洛妮娅坐回椅子，“现在，去修改方案吧。明天上午十点，我要看到最终版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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时间：傍晚18:40
烧基已经离开，工作室只剩下布洛妮娅和明轩。
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金色，包括那盆向日葵——它现在像一个安静的、金色的雕塑。
“那场争论，”明轩轻声说，“让我想起了你刚开始学习情感时的样子。”
布洛妮娅微微侧头：“我那时候更固执。”
“但你学得很快。”明轩微笑，“而且你现在在教别人了。”
布洛妮娅没有否认。她看着烧基的工位，那里现在空着，但留下了思考的痕迹：笔记本摊开在某一页，钢笔斜放在旁边，向日葵在晚风中轻轻晃动。
“他很有潜力。”她最终说，“但需要时间。”
“就像你一样。”明轩说。
“就像我一样。”
窗外，天色渐暗。
而在烧基的宿舍里，他正坐在书桌前，重新修改三个方案。电脑屏幕上，方案C的纯白空间背景中，已经添加了那几乎听不见的“心跳声”波形图。
他看着波形，突然理解了布洛妮娅那句话的意思：
“因为即使是最孤独的探索，也需要知道：这个世界，是活着的。”
他拿起笔，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：
“今日学到的最重要一课：
温柔不是软弱，是更强大的包容。
像大地包容种子，像夜空包容星光，像游戏包容玩家所有的犹豫、迷茫、和不完美。
而好的设计者，
要成为那样的包容者。”
写完，他合上笔记本，看向窗台上的向日葵。
植物在夜色中安静呼吸，像在积蓄明天生长的力量。
而新的故事，也在这片温柔的土壤里，继续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