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第一缕天光,是从宿舍窗帘的破洞钻进来的。那道细弱的灰光落在陈昕的枕头上,刚好照在她攥紧的手背上——掌心贴着小助手的外壳,设备早就凉透了,屏幕暗着,昨晚“坐标已上传近地轨道”的红色提示,像一道没消去的疤痕,刻在她脑子里。
“醒了?”洛籍的声音从对面床传来,很轻,怕吵醒还在打呼的室友。他已经坐起身,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,袖口的补丁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。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,上面是他昨晚用铅笔描的星纹脉冲波形,尾波部分被圈了三道,旁边写着“38.7°N,115.4°E”,字迹有点歪,是在储物间昏暗的光线下写的。
陈昕慢慢坐起来,后背靠在冰凉的墙面上,瞬间清醒了大半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校服裤,膝盖处的补丁又磨破了点,露出里面的线头——这是她在双日宇宙时穿的旧裤子,带来三体地球后,缝缝补补又穿了两个月。“科学院……还是没回复吗?”她的声音有点哑,喉咙干得发疼,昨晚回来后没敢喝水,怕吵醒室友。
洛籍摇了摇头,把那张纸递过来:“凌晨三点传的数据,到现在没动静。不过小助手监测到近地轨道有异常信号,频率2.1Hz,像是中继站在转发什么,应该是三体设备传上去的坐标,在往深空发。”
臧备也醒了,他揉着眼睛坐起来,头发睡得乱糟糟的,额前的碎发沾在皮肤上。“中继站……转发给三体舰队了?”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恐慌,下意识地摸向枕头下的小助手,“那我们……我们是不是把双日宇宙害了?”
“别乱说,”陈昕把那张纸叠好,放进校服口袋,指尖碰到了林晓给的合成橘子糖,糖纸已经被揉得发皱,“还没确定舰队能不能收到,而且科学院肯定有办法,他们了解星纹信号,说不定能干扰中继站。先洗漱吃饭,今天物理课讲轨道信号,说不定能听到有用的。”
洗漱间里的水龙头依旧流着带铁锈味的水,溅在搪瓷盆里,留下一圈圈浅褐色的印子。陈昕挤了点牙膏,薄荷味淡得几乎没有,刷完牙嘴里还是发涩。她抬头看向那面模糊的镜子,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,眼下的青黑比昨天更重了——昨晚翻来覆去没睡好,总想着坐标的事,一闭眼就是双日宇宙的蓝色天空,还有妈妈在院子里摘星髓花的样子。
“陈昕!这里!”林晓的声音从食堂门口传来,她骑着那辆半旧的自行车,车把上挂着两个保温袋,车筐里还放着一本《双日星科普》,封面的淡蓝色在灰蒙的晨光里格外显眼。“我帮你们留了红薯粥,还热着,快过来吃!”
陈昕走过去,接过保温袋,指尖触到温热的袋子,心里稍微暖了点。“谢谢林晓,”她拉开拉链,红薯粥的甜香飘出来,里面的枣干比昨天多了两颗,“你怎么把书也带来了?”
“想让你看看里面的插图啊,”林晓把书递过来,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——上面是双日星的手绘地图,蓝色的海洋,绿色的陆地,还有几个用红笔标出来的“宜居区”,“你看这里,标注的坐标和我们学的经纬度差不多,说不定双日星真的有人类住呢!”
陈昕的目光落在那些红笔标注的坐标上,心脏猛地一跳——其中一个坐标旁边,写着“38.6°N,115.3°E”,和他们捕获的“38.7°N,115.4°E”几乎重合!只是书里的坐标后面加了个括号,写着“星纹信号源区”。“这……这坐标是什么意思?”她假装疑惑,手指轻轻划过那行小字。
“我也不知道,”林晓咬了一口白面馒头,馒头的麦香慢慢散开来,“我妈妈说,这是‘旧时代的探索数据’,说不定是以前的人去双日星探测时记的。你要是感兴趣,我借你看,今天下午我就看完了。”
“好啊,”陈昕把书还给林晓,心里却翻江倒海——书里的坐标和星纹脉冲的坐标几乎一样,说明双日宇宙的星纹信号源,早就被记录过,只是PDC没公开。她喝了一口红薯粥,甜丝丝的,却没尝出味道,满脑子都是那个重合的坐标。
物理课在三楼的阶梯教室,里面的旧课桌比往常更脏了些,桌面上的划痕里积着灰,有的还刻着歪歪扭扭的公式。王老师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,手里拿着的讲义夹,边角又磨损了些,里面夹着新的信号图谱复印件。
“今天我们讲‘近地轨道信号传输’,”王老师把复印件贴在黑板上,上面是一道起伏的绿色波形,旁边标注着“中继站转发信号:2.1Hz”,“最近PDC监测到近地轨道有异常转发信号,频率2.1Hz,来源不明,初步判断是‘非自然信号’——可能是人造设备发出的,也可能是……外星设备。”
陈昕的手指在课本上轻轻划过,《基础物理》里关于中继站的段落,被人用铅笔划了一道横线,旁边写着“危机纪元16年,首座中继站建成”。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洛籍,洛籍会意,从书包里掏出小助手,假装看时间,实则快速调出昨晚监测到的2.1Hz信号——和黑板上的波形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老师的图谱没标注尾波。
“中继站的作用是‘转发信号’,把地表的信号传到深空,或者把深空的信号传到地表,”王老师继续讲,手里的教鞭指着波形的峰值,“这类异常转发信号,最怕的是‘定向传输’——如果信号是朝着某个特定方向发的,比如三体舰队的方向,那就危险了。”
定向传输!陈昕的心猛地一沉——昨晚小助手监测到的2.1Hz信号,方向正是三体舰队的方向!PDC肯定知道,却只说“来源不明”,故意隐瞒风险。坐在最后一排的臧备显然也听出了不对劲,他的身体绷得笔直,手里的笔悬在纸上方,半天没落下一个字,眼神里满是紧张。
课间休息时,教室里的学生大多围在一起讨论,有人说“肯定是三体设备在传信号”,有人担心“舰队会不会收到”。陈昕三人则假装整理笔记,凑在角落小声交谈。
“就是同一个信号,2.1Hz,定向传向舰队,”洛籍把小助手递过来,屏幕上的波形和黑板上的重合度有95%,“老师没说定向,是怕引起恐慌。我们得再监测中继站的信号,看看有没有舰队的回应。”
“回应?”臧备的声音压得很低,眼睛时不时瞟向教室门口,“三体舰队会回应吗?要是回应了,是不是就说明他们收到坐标了?”
“不一定,”陈昕靠在课桌上,目光落在窗外——操场上的PDC临时站点帐篷还在,门口的人员比昨天多了两个,手里拿着的探测器比之前更大,“舰队离这里很远,信号一来一回至少要几个月,短期不会有回应。但中继站会一直转发,我们得找到干扰转发的方法。”
洛籍点头,把小助手揣回口袋,又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画着波形的纸:“我昨晚研究了星纹脉冲的尾波,发现里面有‘反转发’的频率,1.7Hz——如果能发出1.7Hz的信号,说不定能干扰中继站的2.1Hz转发。”
“可是我们没有发射设备,”臧备的声音带着点急,“小助手只能监测,不能发射信号,怎么干扰?”
“科学院有,”陈昕笃定地说,“我们把反转发频率的数据传给科学院,他们肯定有办法。晚上再去储物间,监测中继站的转发规律,把数据补全。”
下午的自由活动时间,三人假装去图书馆看书,实际上是想再去PDC临时站点附近,观察他们的动静。图书馆里很安静,阳光透过窗户落在旧课桌上,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林晓已经把《双日星科普》看完了,放在靠窗的桌子上,书里夹着一张小小的书签,是用晒干的星髓花做的——淡红色的花瓣,已经有点发脆。
“陈昕,书借你,”林晓坐在旁边,手里拿着一本《宇宙漫游》,书页已经松脱,“里面的坐标你要是感兴趣,可以抄下来,我妈妈说,多记点数据没坏处。对了,刚才看到PDC的人在搬设备,黑色的大箱子,上面有好多天线,不知道是啥。”
陈昕接过书,指尖碰到书签,星髓花的触感很脆,像一碰就会碎。“谢谢林晓,”她翻开书,找到那个重合的坐标,用铅笔轻轻描了一遍,“可能是监测中继站的设备吧,最近信号不稳定,他们肯定要加强监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