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试过砸烂魔锅。
她抓起石块——可粥海里连一块石头都没有,只有黏稠的粥。
她用手砸,用头撞,用指甲抠,用牙齿咬。
锅身纹丝不动,连一丝划痕都没有。
反倒是每一次撞击,都会有一股剧痛从锅身反弹回她的灵魂深处,像是在砸自己的骨头,撞自己的心脏。
锅就是她,她就是锅。
伤锅,就是伤己。
她试过沉入粥底,一死了之。
可当她整个人没入黏稠的粥液,口鼻被灌满,窒息的痛苦席卷而来时,粥海却会自动将她托起,把她推回表面,让她重新呼吸,重新感受那永无止境的饥饿。
死,成了一种奢侈。
“你赢了……”莉娜对着虚空轻声说,眼神空洞,“老婆婆,你赢了……你说的诅咒,成真了。”
风又吹过,粥海轻轻起伏,像是在回应她。
远处,隐约传来一声微弱而甜腻的笑。
那是老婆婆残留在锅与粥海里的意志,没有彻底消失,只是被同化,藏在了每一寸粥液里。
她的诅咒,真的应验了:
永远饥饿,永远痛苦,永远被困在粥狱里。
不知过了多久,远方的粥海边缘,忽然出现了一个小小的人影。
是一个迷路的旅人,衣衫破旧,面色枯黄,显然也饿了很久。他远远望见坐在粥海中央的莉娜,像是看到了救星,跌跌撞撞地踩着粥面,艰难地靠近。
每走一步,他的脚就会被粥黏住,费力地拔出,留下一串金色的痕迹。
“喂——!小姑娘!”旅人又累又饿,声音嘶哑,“这里是什么地方?我……我快饿死了,你有没有吃的?求求你,给我一点吃的吧!”
莉娜缓缓抬起头。
她的动作很慢,很慢,像一具生锈的木偶。
她看向旅人,那张苍白空洞的脸上,慢慢、慢慢勾起一抹笑容。
那笑容很甜,很软,很温柔,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,像粥表面凝结的一层糖衣。
“吃的?”
她轻声开口,声音甜得发腻,和曾经的老婆婆,一模一样。
“我有很多很多。”
旅人眼睛一亮,急切地向前又走了两步:“真的吗?谢谢你!谢谢你!我只要一点点就够了,我快饿死了——”
莉娜缓缓抬起手,指尖指向悬浮在面前的那口漆黑小锅。
她的目光温柔,却带着深渊般的绝望。
“我有一口魔锅。”她轻声说,一字一顿,清晰得像诅咒,“它能煮出永远吃不完的甜粥。”
旅人咽了口唾沫,饥肠辘辘:“那……那能给我一碗吗?我真的快不行了——”
莉娜看着他,看着他眼中对食物的渴望,看着他眼底深处那点和曾经的自己一模一样的、绝望的求生欲。
她忽然觉得,很好笑。
又很,悲哀。
“你真的想要吗?”她轻声问。
“想!我想!”旅人连连点头。
莉娜的笑容,变得更深,更甜,更阴森。
她不再看他,而是缓缓转过头,望向那口沉默的黑锅。
她张开嘴,用一种轻飘飘、甜腻腻、却能让整片粥海为之震颤的声音,轻轻念出了那句永恒不灭的咒语。
“小锅,煮吧。”
刹那间——
黑锅猛地一震!
猩红的光芒从锅口暴涨而出!
无边无际的粥海瞬间沸腾!
咕嘟,咕嘟,咕嘟——
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近,越来越疯狂。
旅人脸上的喜悦瞬间僵住,化为极致的恐惧。
他低头,看见脚下的甜粥正疯狂向上翻涌,无数只金色的、黏稠的手从粥底伸出,死死抓住了他的脚踝、小腿、膝盖。
“不……不——!!这是什么东西——!!放开我——!!”
他尖叫,挣扎,哭喊,绝望。
可一切,都晚了。
粥手将他狠狠拖拽,一点点拉入粥底。他的身体迅速被淹没、溶解、同化,惨叫声越来越微弱,最终彻底消失在翻涌的金色粥液里。
粥海,又安静了下来。
只是比之前,又微微扩大了那么一小圈。
莉娜依旧坐在原地,孤零零的,一动不动。
她面前的黑锅,缓缓恢复平静。
饥饿,再次如潮水般将她吞没。
没有救赎。
没有希望。
没有终结。
这片由甜粥构成的地狱,会永远存在下去。
而莉娜,会永远坐在粥海中央,守着她的魔锅,迎接每一个因饥饿而来的灵魂,将他们一个又一个,永远困在这无边无际、永不干涸的甜粥之中。
粥不止,狱不灭,罪不终。
从此以后,世上再无莉娜。
只有一锅,一狱,一永恒的饥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