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道浓得刺鼻。
温清瓷坐在ICU外的长椅上,背挺得笔直,像一尊不会倒塌的雕塑。她已经这样坐了三天三夜,没合过眼,没吃过东西,只在护士的坚持下喝过几口水。
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惨白的晨光,照在她脸上,更显得毫无血色。曾经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女总裁,此刻只剩下眼下的乌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。
病房门开了。
穿着无菌服的医生走出来,摘掉口罩时,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和沉重。
“温总……”医生开口,声音沙哑。
温清瓷猛地站起来,动作快得让医生都后退了半步。她抓住医生的手臂,指甲几乎要掐进对方白大褂的袖子里:“他怎么样了?是不是醒了?我能进去了吗?”
三天了。
从陆怀瑾在别墅外倒下,到她抱着他哭喊,到救护车呼啸而来,再到医生宣布“脏器衰竭,准备后事”——这三天,她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。
医生说救不活了。
可她不信。
她跪在病床边,握着他冰凉的手,一遍遍喊他的名字。第三夜,她额头突然滚烫,有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涌出来,像一道光,顺着两人交握的手流进他身体里。
然后,监护仪上的直线,重新跳动了。
“温总,您冷静点。”医生小心地抽回手臂,“陆先生……他的生命体征稳定下来了。”
温清瓷的眼睛瞬间亮了,那亮光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。
“但是,”医生话锋一转,语气更加谨慎,“这不科学。三天前他的脏器功能已经全面衰竭,从医学角度讲,应该……”
“应该死了,是吗?”温清瓷替他说完,声音冷得可怕。
医生打了个寒颤。
这个女人的眼神太锋利了,像淬了冰的刀。
“我不管科学不科学,”温清瓷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只要他活着。现在,让开,我要进去看他。”
“可是无菌环境——”
“让开。”
两个字,不容置疑。
医生最终让开了路。温清瓷穿上无菌服,戴上口罩和帽子,推开那道厚重的隔离门。
ICU里很安静,只有仪器规律的滴滴声。
陆怀瑾躺在最里面的病床上,身上插满了管子,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。但胸膛在微微起伏,一下,又一下。
活着。
他真的还活着。
温清瓷走到床边,腿一软,差点跪下去。她扶着床沿站稳,伸出手,想碰碰他的脸,又怕碰碎了似的,停在半空中颤抖。
最后,她只是轻轻握住了他没插针头的那只手。
“陆怀瑾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不成样子,“你听到没有?医生说你活过来了……你这个骗子,又骗我……”
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,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。
“你说去去就回……结果呢?差点就回不来了……你知道我这三天怎么过的吗?我以为……我以为你真的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,肩膀剧烈地颤抖。
压抑了三天的情绪,在这一刻彻底决堤。
商场上再难缠的对手她没怕过,家族里再恶毒的算计她没哭过,可当医生说出“准备后事”四个字时,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。
原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这个名义上的赘婿,这个总在关键时刻“巧合”出现的男人,已经成了她世界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。
他会在她熬夜时默默泡一杯安神的茶。
他会在她冷时把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。
他会在所有人算计她时,站在她身后,用那种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告诉她:我在。
而现在,他躺在这里,因为保护她。
“你要是敢死……”温清瓷抬起头,眼泪糊了满脸,却咬着牙说,“你要是敢死,我……我就改嫁。嫁给周烨,气死你。”
这话说得幼稚,带着哭腔,一点不像三十岁的女总裁该说的话。
可偏偏从她嘴里说出来,有种孤注一掷的狠劲儿。
病床上的人,睫毛忽然颤了颤。
温清瓷呼吸一窒,死死盯着他的脸。
陆怀瑾的眼睛缓缓睁开一条缝,视线模糊地聚焦,最后落在她脸上。
他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,但口型很清楚:
“你敢。”
温清瓷的眼泪又涌出来了,这次是笑着哭的。
“我就敢,”她凑近他,鼻尖几乎碰到他的鼻尖,“所以你要好好的,好好活着,看着我,管着我,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。”
陆怀瑾的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没力气。
他动了动被握着的手指,轻轻勾住她的手指。
一个很轻的动作,却让温清瓷哭得更凶了。
“疼不疼?”她问,声音软下来,像哄孩子,“你身上那么多管子……疼不疼啊?”
陆怀瑾摇头,很慢,幅度很小。
其实疼。
五脏六腑都像被碾碎重组过一遍,每呼吸一下都牵扯着剧痛。但看着她哭红的眼睛,他觉得那疼好像也不算什么了。
“别哭……”他终于挤出声音,气若游丝,“丑……”
温清瓷愣了一秒,然后破涕为笑,握着他的手轻轻打了一下:“你才丑!你现在最丑了!满脸胡子,脸色白得像鬼……”
她说着,却低下头,额头轻轻抵着他的额头。
两个人的呼吸交错在一起。
“陆怀瑾,”她闭着眼睛,轻声说,“你吓死我了……我真的……真的快疯了……”
“对不起。”他说。
“对不起有用吗?”她睁开眼,鼻尖红红的,“你知不知道我多害怕?我从来没这么怕过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像在说一个不敢承认的秘密:“我怕你死了,就没人……没人对我那么好了。”
这话说出口的瞬间,她看见陆怀瑾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,然后化成一片温柔的海。
“不会死,”他承诺,每个字都说得吃力,“答应你……会一直……对你好……”
“说话算话?”
“嗯。”
温清瓷又哭了,这次哭得毫无形象,鼻涕眼泪一起流。
她从来不是爱哭的人。从小父亲就告诉她,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,商场如战场,没人会同情你的软弱。所以她学会了冷着脸,学会了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,学会了用强势来伪装自己。
可在这个男人面前,她好像变回了那个会害怕、会脆弱的小女孩。
“陆怀瑾,”她一边哭一边问,“你到底是谁啊?”
这个问题她问过很多次。
在发现他总能“巧合”地解决危机时,在他拿出超越时代的技术时,在他单枪匹马从绑匪手里救出她时。
每一次,他都避而不答。
但这一次,陆怀瑾看着她,很认真地说:“我是……你丈夫。”
温清瓷怔住了。
“法律上是,”他继续说,声音虽然虚弱,却一字一句清晰,“心里……也是。”
这话比任何山盟海誓都来得沉重。
温清瓷的眼泪掉得更凶了,她趴在他枕边,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终于找到依靠的孩子。
“那你以后……不许再这样了……”她抽噎着说,“不许再一个人扛,不许再瞒着我,不许再……再拿命去拼……”
“好。”
“有什么事我们一起面对……我是你老婆,不是你养在温室里的花……”
“好。”
“你要是再敢丢下我……”她抬起头,眼睛肿得像桃子,却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,“我就……我就……”
“就怎么样?”陆怀瑾问,眼里有笑意。
温清瓷想了半天,最后泄气地说:“我就哭给你看。哭到你心软,哭到你后悔,哭到你再也不敢了。”
这话说得一点威慑力都没有。
但陆怀瑾却觉得,这是他听过最动人的威胁。
“不敢了,”他认真地说,“以后都听你的。”
温清瓷这才满意,擦了擦眼泪,又想起什么:“你饿不饿?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喝流食,我让人煮了粥……”
“你吃了吗?”陆怀瑾打断她。
她愣住了。
“这三天,”他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吃东西了吗?”
温清瓷移开视线,小声说:“吃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