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久,怀里传来闷闷的、带着鼻音的声音:
“……陆怀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小时候……特别想坐旋转木马。”
陆怀瑾拍她后背的手停了一瞬,然后继续:“为什么没坐?”
“我妈说……女孩子不能玩那些,太疯。”温清瓷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她说,温家的小姐要端庄……要像名媛。旋转木马太幼稚,过山车太危险,摩天轮……摩天轮是给情侣坐的,我一个人去不像话。”
陆怀瑾沉默着,把她搂得更紧。
“后来长大了,我告诉自己……那些东西本来就很无聊。”她继续说,眼泪浸湿了他肩部的布料,“坐一次又怎么样呢?又不能赚钱,又不能给公司带来好处……幼稚的人才喜欢。”
“可是今天……今天我飞起来的时候……”
她说不下去了。
陆怀瑾低头,吻了吻她的发顶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。
“你不知道……”温清瓷摇头,声音里带了哭腔,“你那么厉害,你什么都会……你从小就能飞,你不会懂……”
“我懂。”陆怀瑾打断她,语气认真,“清瓷,我懂。”
温清瓷从他怀里抬起头,眼眶通红地看着他。
陆怀瑾用掌心贴住她的脸,指腹擦过她湿漉漉的睫毛。
“我师父教我御剑的时候,我也哭过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不是摔疼了哭,是……终于能飞了,哭的。”
温清瓷愣住。
“我那时候在门派里,是最底层的杂役弟子。”陆怀瑾笑了笑,笑意里有些遥远的东西,“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、扫地、给师兄们准备早饭。他们修炼的时候,我只能躲在门外偷看。”
“偷学了三个月,才记住最简单的引气口诀。又花了半年,才攒够灵气让一片叶子飘起来。”
“后来被师父发现,他没罚我,反而说‘想学就光明正大学’。但他很严,真的把我扔下悬崖——不是玩笑,是真扔。”
温清瓷睁大眼睛。
“我第一次成功御剑,是掉到一半的时候,突然福至心灵,本命剑自己飞出来接住了我。”陆怀瑾回忆着,眼神飘远,“我趴在剑上,看着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我抱着剑,哭得像条狗。”
温清瓷噗嗤一声笑出来,笑完又觉得不合适,抿住嘴。
“真的。”陆怀瑾也笑了,笑容温柔,“因为那一瞬间我突然明白,我以后再也不用被困在那个山门里了。我可以去任何地方,看任何风景——只要我想,只要我能飞。”
他捧着她的脸,额头轻轻抵住她的。
“所以清瓷,我懂。”
“懂那种……终于能自己做主,终于能挣脱点什么,终于能……自由的感觉。”
温清瓷的眼泪又掉下来。
这次她没躲,任由他擦。
“你……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你从来没说过这些。”
“没什么好说的。”陆怀瑾亲了亲她的鼻尖,“都过去了。”
“那……那你师父后来对你好吗?”
“挺好的。就是死得早。”陆怀瑾语气平淡,“我修成金丹那年,他寿元尽了。临死前跟我说‘小子,飞高点,别白费老子教你这身本事’。”
温清瓷握紧了他的手。
“所以,”陆怀瑾看着她,“你想飞多高就飞多高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。旋转木马也好,过山车也好,摩天轮也好——只要你喜欢,我都陪你去。”
“幼稚……”温清瓷小声说。
“那就幼稚。”陆怀瑾笑,“温清瓷,你现在不用当‘温总’,不用当‘温小姐’,不用当任何别人期待你成为的人。”
“在我这儿,你只是你自己。”
“想哭就哭,想笑就笑,想飞就飞。”
他低头,吻掉她睫毛上挂着的泪珠。
“我护着你。”
这句话太轻,又太重。
温清瓷怔怔地看着他,看着他在暖黄灯光下柔和得不可思议的眉眼,看着他眼中清晰的、只映着她的影子。
然后她伸手,紧紧抱住他的脖子。
“陆怀瑾。”
“嗯。”
“……再抱一会儿。”
“好。”
“明天……明天我想去游乐场。”
“行,我包场。”
“不要包场,人多才热闹。”
“那听你的。”
“我还想……再飞一次。”
“等从游乐场回来,晚上去湿地,飞一夜都行。”
温清瓷把脸埋在他颈窝,深深吸了口气。他身上有沐浴露的味道,淡淡的松木香,混着他独有的、令人安心的气息。
“陆怀瑾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……谢谢你。”
这次陆怀瑾没问“谢什么”。
他只是收紧手臂,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,下巴抵着她的发顶。
“该说谢谢的是我。”他低声说,“谢谢你……还愿意飞。”
温清瓷没听懂这句话里更深的意思。
她只是觉得鼻子又酸了,于是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些水汽憋回去。
窗外,夜幕彻底降临。花园里的地灯自动亮起,暖黄的光晕勾勒出树木花草的轮廓。远处城市的霓虹在天际线闪烁,像坠落的星河。
卧室里,两人就这么抱着,谁也没说话。
时间静静流淌。
不知过了多久,温清瓷忽然小声说:“牛奶要凉了。”
陆怀瑾松开她,转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杯子,试了试温度:“还有点温,喝吗?”
温清瓷点头,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。牛奶确实不烫了,温温的,刚好入喉。
陆怀瑾看着她喝,忽然说:“其实……”
“嗯?”
“你飞起来的样子,特别好看。”
温清瓷动作一顿,抬眼看他。
陆怀瑾笑了:“比旋转木马好看,比过山车好看,比摩天轮好看——比什么都好看。”
温清瓷的脸颊一点点红起来。
她把空杯子塞回他手里,掀开被子钻进去,背对着他躺下:“……睡觉。”
陆怀瑾放下杯子,关掉大灯,只留一盏小夜灯。他躺到她身边,很自然地从背后抱住她。
温清瓷没动。
过了几秒,她轻轻往后靠了靠,完全贴合进他怀里。
“陆怀瑾。”
“嗯?”
“下次……下次教我御剑攻击吧。”她声音闷闷的,“光会飞不够,得会打架。”
陆怀瑾失笑:“好。”
“还有,视频发我一份。”
“已经发你微信了。”
“嗯。”
又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……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陆怀瑾在她发间落下一个吻,闭上眼睛。
怀里的人呼吸渐渐均匀。
但他知道她没睡。
因为很久之后,温清瓷忽然很轻、很轻地说了一句:
“遇见你……真好。”
陆怀瑾没睁眼,只是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。
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,在地板上投出一小片银白。
花园里,那棵被温清瓷绕飞过的苹果树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枝叶。
仿佛也在说——
真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