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直陪着。”陆怀瑾握住她另一只手,“你看到的,我也会看到。我们一起。”
温清瓷深吸一口气,指尖碰到了光团。
没有触感,更像是浸入了一池温水。眼前景象瞬间被拉长、旋转,最后稳定下来——
***
她看见了。
不是零碎的片段,而是连贯的、鲜活的记忆。
她是“清璃仙子”,西王母座下最小的弟子,天生灵体,修行千年,已是瑶池境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一个。
他是“怀瑾真君”,并非瑶池弟子,而是昆仑另一脉的传人。因两派交好,常来瑶池境论道交流。
他们第一次见面,就在莲花池边的凉亭。她在抚琴,他在听。一曲终了,他问:“这曲《长相思》,仙子弹得极好,只是……为何如此悲伤?”
她答:“因为写这首曲的人,最终没有等到相思之人。”
他沉默良久,才说:“那若有人愿等,千年万年也等呢?”
她抬眼看他,四目相对,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生了根。
记忆的画面流转得很快,却又清晰地刻在意识里——
他们一起论道,从日出到日落,为某个修炼法门争论得面红耳赤,最后相视一笑。
他们一起下山游历人间,扮作寻常夫妻,在江南小镇住了三个月。他给她买糖人,她给他缝荷包,虽然针脚歪歪扭扭。
他们在昆仑之巅立下誓言:“不求同生,但求同心。千秋万载,不负此情。”
一切都美好得像梦。
然后梦碎了。
画面陡然暗了下来。
魔族入侵,昆仑告急。两派弟子皆需参战。临行前夜,他们在忆尘阁前告别。
“等我回来,”他握着她的手,“此战结束,我就向西王母提亲,光明正大娶你为道侣。”
她笑着点头,眼泪却掉下来:“好。我等你。”
她把贴身戴了千年的玉佩解下来,系在他腰间:“戴着它,就像我陪着你。”
他低下头,吻去她的泪:“一定回来。”
战事惨烈。
记忆画面里满是硝烟与血色。她作为瑶池境精锐,被派去镇守一处关键阵眼。他则随主力深入魔域,断后路。
分别时,他们在乱军中匆匆见了一面。他脸上有血污,铠甲破损,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“清璃,”他喊她的名字,声音在喊杀声中几乎听不清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回不来——”
“没有如果!”她打断他,几乎是吼出来的,“你必须回来!陆怀瑾,你答应过我的!”
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太多她当时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一定回来。”
那是她前世见他的最后一面。
阵眼守住了,魔族败退。昆仑赢了,但代价惨重。
她带着满身伤痕赶回瑶池境,等来的不是凯旋的道侣,而是一具冰棺。
他战死了。
为了掩护同门撤退,孤身断后,力竭而亡。遗体被抢回来时,手中还紧紧握着她给的玉佩,已经碎了。
记忆画面在这里变成了灰色。
她跪在冰棺前,三天三夜,没说一句话。第四天,她站起来,擦干眼泪,开始做一件事——收集他散落的神魂碎片。
仙人战死,若神魂未完全消散,尚有转世重修的可能。但他的神魂碎得太厉害,散落在天地间,收集起来难如登天。
她不放弃。
一年,十年,百年。她走遍三界,踏过每一个他可能去过的地方。瑶池境的职务辞了,修行也搁置了,所有心思都用在寻找那些碎片上。
终于,在第三百个年头,她集齐了最后一片。
但她也到了极限。先天灵体本就特殊,这样不顾一切地消耗,根基已损。她知道,自己等不到他转世归来了。
“没关系。”记忆里的清璃仙子站在瑶池边,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,轻轻笑了,“这辈子等不到,就下辈子。下辈子等不到,就下下辈子。”
她做了最后一件事——将自己的记忆封存一缕,留在忆尘阁。然后,兵解转世。
临散功前,她对着虚空轻声说:“怀瑾,下一世,换你来找我,好不好?”
画面暗了下去。
***
温清瓷睁开眼时,脸上全是泪。
她还在忆尘阁,还站在那个抽屉前,陆怀瑾紧紧握着她的手,掌心滚烫。
他也睁着眼,眼眶通红,但没哭。只是看着她,目光沉得像是要把她吸进去。
“你……”温清瓷张了张嘴,声音哑得厉害,“你看到了吗?”
“看到了。”陆怀瑾的声音也哑,“所有。”
他松开她的手,却伸出双臂,把她紧紧抱进怀里。力道大得温清瓷几乎喘不过气,但她没有挣扎,反而也用力回抱他。
两个人在空旷的忆尘阁里相拥,谁也没说话。
楼外的风铃还在响,叮咚,叮咚,像是时光流逝的声音,又像是某种跨越千年的回响。
不知过了多久,温清瓷才闷闷地说:“所以你欠我一辈子。”
“嗯。”陆怀瑾的下巴搁在她发顶,“我欠你。这辈子还,下辈子也还,永远都还不完。”
“那你上辈子……”温清瓷想起冰棺里那张脸,心口又揪着疼,“疼不疼?”
陆怀瑾沉默了几秒,才说:“不记得了。但应该是疼的。不过……”
他稍稍松开她,低头看她的眼睛:“比起疼,更难受的是知道你会难过。”
温清瓷的眼泪又涌出来:“傻子。”
“嗯,我是傻子。”陆怀瑾用拇指擦她的泪,却越擦越多,“所以这辈子,换我来找你,等你,守着你。清瓷,我找到了。”
他的额头抵着她的额头,呼吸交缠:“虽然晚了一点,虽然过程曲折了一点,但我找到你了。这一世,我们好好过,把上辈子没来得及的都补上,好不好?”
温清瓷哭着点头,点得很用力:“好。但你不能再丢下我一个人先走。”
“不会。”陆怀瑾吻了吻她湿漉漉的眼睫,“这次换你赶我,我都不走。”
两人又抱了一会儿,情绪才慢慢平复。
温清瓷退出他的怀抱,转身看向那个还飘在空中的光团。记忆已经看完,光团黯淡了许多,但还在缓缓旋转。
“这个……怎么办?”她问。
“放回去吧。”陆怀瑾说,“它完成了它的使命。前世的记忆是过去,我们知道了,记住了,就够了。未来是我们的。”
温清瓷点头,伸手轻轻一推。光团飘回抽屉,安静地悬浮着。
陆怀瑾也把自己的光团放回去,关上两个抽屉。
“走吧,”他重新牵起她的手,“带你去个地方。上辈子我们常去的。”
他们走出忆尘阁,沿着另一条小径往深处走。这条路通向一座小山坡,坡顶有棵巨大的桃树,花开得正盛,粉白一片,像落了一树的云。
树下有石桌石凳,还有一架秋千。
“这里……”温清瓷站在树下,风吹过,花瓣簌簌落下,有几片沾在她发间。
“我们常在这里下棋,看书,或者什么都不做,就坐着看云。”陆怀瑾走到秋千旁,拂去坐板上的落花,“你总说这秋千太小,荡不高。”
温清瓷走过去,坐在秋千上。陆怀瑾走到她身后,轻轻推。
秋千荡起来,不高,但足够看清周围的景色。莲花池在远处像一块镶嵌的碧玉,忆尘阁只露出一个尖顶,更远的宫殿群在云雾中若隐若现。
“陆怀瑾。”她忽然喊他。
“嗯?”
“你说……我们上辈子,在这里的时候,想过会有后来那些事吗?”
秋千的速度慢了下来。陆怀瑾走到她面前,单膝跪地,握住秋千绳,仰头看她。
“应该没想过。”他说,“那时候太年轻,以为相爱就是永远,以为誓言说了就能实现。不知道命运有多残忍。”
他伸手,摘掉她发间的花瓣:“但这一世,我们知道了。知道了世事无常,知道了离别有多痛,知道了等待有多难熬。所以——”
他握住她的手,贴在自己心口:“所以我们会更珍惜。珍惜每一天,每一刻,每一次能牵着你的手,看着你的眼睛,叫你的名字。清瓷,这一世,我不会再让任何事把我们分开。天塌下来,我顶着。地陷下去,我垫着。你要好好的,我们一起,长长久久的。”
温清瓷看着他。
这个跪在她面前的男人,眉眼依旧,灵魂依旧,只是换了身份,换了时代。但那份心意,那份执着,那份跨越了生死轮回也要找到她的决心,从来没变过。
她俯身,吻住他的唇。
很轻的一个吻,带着泪的咸涩,也带着释然和承诺。
“陆怀瑾,”她抵着他的额头,轻声说,“这一世,我们好好过。把上辈子没活够的日子,都活回来。”
“好。”他笑了,眼角有细纹,那是这一世才有的痕迹,“都听夫人的。”
夜幕渐深,瑶池境的月亮似乎比外界的更圆更亮。两人没有回宫殿,就在桃树下坐着,温清瓷靠在陆怀瑾肩上,看月亮慢慢爬过中天。
“一年时间,”她忽然说,“在这里面一年,外面才一个月。那我们可以慢慢来,不急。”
“嗯,不急。”陆怀瑾搂着她的肩,“你的伤要彻底养好,我也要恢复修为。一年后出去,那些老怪物……该算的账,一笔一笔算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温清瓷听出了平静下的寒意。
她没说什么,只是握紧他的手。
有些债,确实该还。
“睡吧。”陆怀瑾说,“明天开始,我教你瑶池的正统功法。你的先天灵体,在这里修行会事半功倍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我看着你修。”他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就像上辈子,你看着我修一样。”
温清瓷闭上眼睛。
夜风吹过桃树,花瓣纷纷扬扬落下,像一场温柔的雪。远处莲花池泛起粼粼波光,仙鹤在巢中安眠。
这个被时光遗忘的秘境,在沉寂千年后,终于等回了它的故人。
而这一次,故事会有不同的结局。
温清瓷在睡去前,迷迷糊糊地想:上辈子没做到的,这辈子一定要做到。说好的长相守,少一天,一个时辰,一盏茶的时间,都不算。
她往身边温暖的怀抱里又缩了缩,沉沉睡去。
陆怀瑾没睡。
他看着她安静的睡颜,看了很久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眉眼和记忆里那个白衣仙子的身影重叠,又渐渐分开。
是同一个人,又不是同一个人。
前世清璃执着勇敢,今生温清瓷坚韧清醒。但骨子里那份纯粹和倔强,从来没变过。
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,无声地说:这次,换我守着你。
千年轮回,隔世重逢。
瑶池境的花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,终于等到了故人归。
而他们的故事,在这一世,才刚刚写到最甜的章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