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山腹地的夜空,干净得像是被水洗过。
繁星低垂,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几颗。温清瓷裹着陆怀瑾的外套,靠在一块被风磨得光滑的巨石上,看着他在那片看似普通的山壁前忙碌。
这里气温零下十几度,呵气成冰。但奇怪的是,她一点都不觉得冷。身体里那股自从受伤后就一直躁动不安的气息,到了这里反而温顺下来,像是在外流浪多年的孩子终于回了家。
“你确定是这里?”她问,声音在寂静的山谷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除了石头还是石头。”
陆怀瑾没有回头,手指在山壁的纹路上轻轻划过。那些纹路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他的声音很稳,带着某种她说不清的怀念,“瑶池境的入口。上古时期,西王母的道场之一。”
“西王母?”温清瓷眨了眨眼,“神话里那个?”
“神话都是真的。”陆怀瑾终于转过身,月光照在他侧脸上,勾勒出深邃的轮廓,“至少有一部分是。这个世界……远比现在人类知道的要古老得多。”
他走到她身边,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。温清瓷的手指冰凉,被他掌心温热包裹着。
“进去之后,外面一个月,里面一年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在夜色中格外认真,“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,在这里面待一年。你的伤需要时间调理,我也需要恢复。更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轻了下来:“里面安全。那些老怪物找不到这里。”
温清瓷反握住他的手:“那你呢?你刚才说打开封印需要前世记忆,你真的……”
“我记得一些。”陆怀瑾望向山壁,眼神有些飘远,“碎片。画面。声音。尤其是关于瑶池境的。”
他拉她站起来,走到山壁前。离得近了,温清瓷才发现那些纹路并不是天然的,而是某种极其精细的雕刻——云纹、莲花、还有她看不懂的古老文字。
“手给我。”陆怀瑾说。
温清瓷伸出右手。陆怀瑾却摇摇头:“左手。你受过伤的那只手。”
她愣了一下,还是照做。陆怀瑾握住她的左手手腕,另一只手并指如剑,在她掌心轻轻一划。
微痛。一滴血珠渗出,在月光下竟然是淡淡的金色。
“你的血……”温清瓷怔住了。
“先天灵体的血。”陆怀瑾低声说,握着她流血的手,轻轻按在山壁正中央,“是钥匙的一部分。”
血触碰到山壁的瞬间,那些纹路活了。
银光从她掌心触碰的点开始蔓延,像水波一样荡开,迅速爬满整片山壁。温清瓷感觉到掌心传来温热的吸力,不疼,反而很舒服,像是干渴的根须终于触到了水源。
山壁开始变得透明。
不是消失,而是像蒙在玻璃上的水汽被擦去,露出了后面的景象——那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。云雾缭绕,仙鹤翩跹,远处有亭台楼阁的轮廓若隐若现,空气中飘来淡淡的花香,和昆仑山刺骨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。
“开了。”陆怀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。
但他没有立刻带她进去,反而握紧了她的手:“清瓷,进去之前,有件事我得告诉你。”
他的语气太郑重,温清瓷心头一跳:“什么?”
“瑶池境……和你我有缘。”陆怀瑾看着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,“进去之后,你可能会看到一些东西。记忆。前世的记忆。不是我的,是你自己的。”
温清瓷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
“先天灵体不是偶然,”陆怀瑾继续说,拇指轻轻摩挲她的手背,“这种体质万中无一,往往与前世因果有关。我怀疑……你前世可能就在这里修行过。”
山壁后的世界光影流转,像是在召唤。
温清瓷深吸一口气:“所以呢?看到前世记忆,然后呢?我会变成另一个人吗?”
“不会。”陆怀瑾回答得毫不犹豫,“你还是你,温清瓷,我的妻子。前世只是前世,就像你做过的梦。但梦有时候……会很真实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软了下来:“如果你害怕,我们可以不进去。我再想别的办法——”
“进去。”温清瓷打断他,反而拉着他往前走,“我都跟你到这儿了,现在说回去?”
她侧头看他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:“再说了,万一我前世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呢?你不是赚大了?”
陆怀瑾笑了,那笑容在月光下好看得让她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你一直都是。”他说。
两人并肩,一步踏进那片透明的山壁。
没有穿过什么实质屏障的感觉,更像是走过了一道光的门帘。眼前景象瞬间变换,寒风刺骨的昆仑山腹地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温暖如春的山谷。
温清瓷第一感觉是——空气不一样。
不是成分不同,而是……密度。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喝着清冽甘甜的泉水,那股气息进入身体后自动流转,安抚着每一处暗伤。她受伤后一直隐隐作痛的心脉,此刻舒展开来,舒服得让她几乎想叹息。
“这里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百倍。”陆怀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,“对你现在的身体来说,是最好的疗养院。”
温清瓷环顾四周。
他们站在一片白玉铺就的平台上,平台边缘立着九根蟠龙柱,龙眼处镶嵌着夜明珠,将四周照得如同白昼。平台前方是蜿蜒向下的台阶,通向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莲花池。池中莲花盛开,每一朵都大如车轮,花瓣是近乎透明的浅金色,在夜风中轻轻摇曳。
更远处,云雾之间,隐约可见飞檐翘角的宫殿群。有仙鹤成群飞过,鸣声清越。
“这地方……”温清瓷喃喃,“像是从来没变过。”
“确实没变。”陆怀瑾牵着她走下台阶,“瑶池境的时间流速不同,但空间是凝固的。上一次有人进来,恐怕是几千年前了。”
莲花池边有座凉亭,亭中有石桌石凳,桌上居然还摆着一套茶具,像是主人刚刚离开。
温清瓷走近,手指拂过石桌表面——一尘不染。
“自动清洁的阵法还在运转。”陆怀瑾在她对面坐下,很自然地拿起茶壶看了看,“茶具也是法器,里面的茶叶……嗯,应该还能喝。”
他指尖凝出一小团火焰,悬在壶底。几息之后,壶嘴冒出热气,一股难以形容的茶香弥漫开来。
那香气让温清瓷头脑一清。
陆怀瑾倒了两杯茶,推一杯到她面前:“尝尝。这是‘醒神茶’,对梳理记忆有好处。”
温清瓷端起茶杯,浅碧色的茶汤里,有细小的光点沉浮。她抿了一小口,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,下一秒,眼前忽然一花。
不是头晕,而是画面。
零碎的、闪烁的画面,像老电影里跳帧的镜头——
一个穿着白色流仙裙的女子,坐在这个亭子里,正在抚琴。琴声听不见,但她能看到女子低垂的侧脸,那眉眼……分明是她自己。
画面一闪。
还是那个女子,但这次是在莲花池上凌空而立,手中握着一柄长剑,剑光如雪。她对面站着一个人,黑衣黑发,手中也握着剑。两人在说话,但温清瓷听不清内容,只能看到女子眼中噙着泪,却倔强地仰着头。
又一闪。
漫天火光,宫殿在燃烧。女子浑身是血,跪在地上,怀中抱着一个人。那个人背对着画面,但温清瓷看到了那人的手——骨节分明,食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疤。
和她记忆中,陆怀瑾右手食指上的疤,一模一样。
“咳!”温清瓷猛地放下茶杯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
“看到了?”陆怀瑾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。
温清瓷抬头看他,呼吸有些急促:“你……你早知道?”
“猜到一些。”陆怀瑾伸手,用袖子轻轻擦掉她唇边的茶渍,“从我第一次见到你,就觉得熟悉。不是长相,是灵魂的气息。后来你觉醒灵体,那种熟悉感就更强了。”
他收回手,看着杯中茶汤:“但我没告诉你,因为不确定。前世因果这种事,有时候是馈赠,有时候是负担。我怕你……”
“怕我什么?”温清瓷追问。
陆怀瑾沉默了几秒,才低声说:“怕你觉得,我现在对你好,只是因为前世。”
温清瓷愣住了。
月光从亭子镂空的顶部洒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这个男人,能一人一剑镇压宗门,能布阵对抗古魔,此刻却因为她一句话,露出近乎忐忑的神情。
她心里那点因为看到陌生记忆而生的慌乱,忽然就散了。
“陆怀瑾。”她叫他全名,每次她这么叫,都代表很认真。
“嗯?”
“看着我。”
陆怀瑾抬起眼。
温清瓷站起身,绕过石桌,走到他面前。她俯身,双手捧住他的脸,强迫他直视自己。
“听好了。”她一字一句,说得很慢,“我不管前世我是谁,你又是谁。我只知道,这一世,我是温清瓷,你是陆怀瑾。你是我法律上的丈夫,是我公司的技术总监,是在我被绑架时单枪匹马闯来救我的人,是会在深夜给我留一盏灯、温一碗汤的人。”
她的拇指摩挲他的脸颊,声音软了下来:“至于你为什么对我好——是因为我长得像你前世认识的人也好,是因为别的什么也好,我不在乎。我只在乎结果:你对我好,真心实意的好。这就够了。”
陆怀瑾的睫毛颤了颤。
他握住她的手腕,把她的手拉下来,却紧紧攥在手心:“不是因为你像谁。”
他的声音有点哑:“是因为你就是你。前世也好,今生也罢,灵魂是一样的。我熟悉的是你的灵魂,温清瓷。”
他站起来,两人几乎贴着。温清瓷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气息,混合着瑶池境特有的花香。
“那些记忆碎片,”陆怀瑾低声说,“如果你想看,我可以帮你梳理完整。如果你不想,我们就当没来过这里,找个地方安心养伤修炼,一年后出去。”
温清瓷看着他:“你希望我看吗?”
“我希望你安心。”陆怀瑾答得很快,“如果你觉得前世记忆是负担,那我们就不看。如果你觉得……那能让你更了解自己,了解我们之间为什么会有这种感应,那就看。”
他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但无论看不看,我都在这。这辈子,下辈子,都在。”
温清瓷的鼻子忽然有点酸。
她别过脸,深吸几口气,把那股泪意压下去。再转回头时,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模样:“看。为什么不看?”
她甚至笑了笑,带着点赌气的意味:“我倒要看看,上辈子我们是什么关系。要是什么虐恋情深、你负我我负你的戏码,你看我出去怎么收拾你。”
陆怀瑾也笑了:“好。任夫人处置。”
他牵着她走出凉亭,沿着莲花池边的小径往深处走。池水映着月光和莲花的倒影,美得不真实。
“瑶池境有座‘忆尘阁’,”陆怀瑾边走边说,“那里存放着所有与这里有缘之人的记忆烙印。如果……如果你前世真的在这里修行过,那里会有记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?”温清瓷问。
陆怀瑾的脚步微不可查地顿了一下:“因为……我的记忆碎片里,有那里。”
他没再说下去,但温清瓷感觉到了他握着自己的手,收得更紧了。
小径尽头是一座三层小楼,木质结构,飞檐上挂着风铃。没有风,那些风铃却自己在响,叮叮咚咚,清脆悦耳。
楼门是开着的,仿佛早就知道有客要来。
两人走进去。一层是空旷的大厅,地上铺着青玉砖,墙上嵌满了一格一格的小抽屉,每个抽屉上都刻着名字。
陆怀瑾直接走向最里面的一排。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名字,最后停在一个抽屉前。
那抽屉上刻的字,温清瓷不认识——不是汉字,不是任何她见过的文字。
但陆怀瑾认识。
他的指尖拂过那些刻痕,动作轻得像是在触碰易碎的梦。
“这是上古云篆。”他低声解释,“这个抽屉……是我的。”
温清瓷看向旁边的抽屉。紧挨着的那个,上面刻着另一种风格的字,更娟秀,更飘逸。
“那这个呢?”她问,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。
“你的。”陆怀瑾说。
他先打开了自己的抽屉。里面没有实物,只有一团悬浮的、柔和的光。光团中心,隐约有画面流动。
陆怀瑾没有去碰那光团,而是转向温清瓷的抽屉:“要打开吗?”
温清瓷盯着那个抽屉看了很久,久到陆怀瑾以为她要放弃了,她才轻轻点头。
抽屉被拉开的瞬间,另一团光飘了出来。这团光是浅金色的,比陆怀瑾那团更明亮,更……温暖。
光团自动飘向温清瓷,在她面前悬停,旋转。
“把手放上去,”陆怀瑾说,“它会带你看到你想看的。”
温清瓷伸出手,指尖即将触碰到光团的刹那,她回头看了陆怀瑾一眼。
“你会陪我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