飞机穿过云层,缓缓降落在海城国际机场。
陆怀瑾靠在头等舱的座椅里,闭着眼。窗外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,映出睫毛下淡淡的阴影。空乘轻声提醒飞机已落地时,他才睁开眼,那双眸子里还残留着公海上剑气纵横的锐利,但很快被一层温和覆盖。
三天。
他在公海待了三天,布阵、谈判、破阵、震慑。五个隐世宗门的老怪物,最年轻的也活了二百岁,联手布下的“五行绝杀阵”确实有点意思——若他真是普通的元婴初期,恐怕真要费些功夫。
可惜他不是。
他是陆怀瑾,是曾一剑斩断天河、差点渡劫飞升的陆怀瑾。即便如今修为只恢复三成,但眼界、经验、对天地法则的理解,早已刻进神魂深处。
那一剑破阵时,五个老家伙脸上的表情,够他笑半年。
“陆先生,需要帮您拿行李吗?”空乘红着脸问。这位乘客从登机起就安静得过分,但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质,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好几眼。
“不用,谢谢。”陆怀瑾起身,只提了个简单的黑色手提包。
包里没什么重要东西,几件换洗衣物,一块在公海顺手捞的深海寒铁——给清瓷炼个护身符不错。至于那五个宗门赔罪的“灵石”“法宝”,他让特殊部门的人直接运去仓库了,看都懒得看。
走过廊桥,机场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。
陆怀瑾摸出手机,开机。
瞬间,几十条消息涌进来。
将军的:“平安落地回个信。另外,下次动手前打个报告行不行?外交那边快疯了,五个国家同时来电问‘海上的光是怎么回事’。”
特殊部门小队的:“陆顾问牛逼!!!卫星拍到剑气了!!!求教学!!!”
温氏研发部老王的:“陆总您什么时候回来?第三代灵能芯片的功耗问题我们搞不定啊……”
还有几条垃圾短信。
陆怀瑾手指滑动,最后停在一个备注为“瓷”的聊天窗口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凌晨两点十五分。
“到了吗?”
再往上翻,几乎每隔两小时就有一条。
“吃饭了吗?”
“海上冷,记得加衣服。”
“我看到新闻说公海有异常天气预警,你那边怎么样?”
“陆怀瑾,回我消息。”
最后这条带着名字的,是今天早上六点。他能想象她打出这三个字时的表情——抿着唇,眉头微蹙,手指用力到泛白。
他当时正在阵眼中心,手机没信号。
后来……后来破阵时剑气太盛,方圆十里的电子设备全废了,包括他自己的手机。直到登上返程飞机前,他才用卫星电话给将军报了平安,让将军转告她“一切安好,正在回家”。
但转告,终究不是亲口说。
陆怀瑾深吸口气,点开输入框,打字:“落地了,在取行李。马上出来。”
发送。
几乎同时,对话框上方显示“对方正在输入…”。
持续了十几秒。
最后发过来的只有一个字:
“好。”
陆怀瑾看着那个字,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他加快脚步,穿过拥挤的到达大厅,朝出口走去。
与此同时,接机口。
温清瓷站在隔离带外,手指紧紧攥着手机。
她今天穿了件浅米色的风衣,里面是简单的白色针织裙,长发松松挽在脑后,脸上戴了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。即便如此,周围还是不断有人投来目光——气质这种东西,藏不住。
“温总,要不您去VIP休息室等?”身旁的助理小林低声说,“陆先生的航班刚落地,取行李还得一会儿,这儿人多……”
“不用。”温清瓷声音很轻,但很坚定,“我就在这儿等。”
她必须第一时间看见他。
三天。七十二小时。四千三百二十分钟。
每一分钟她都数着过。
公海那一战,将军给她看了卫星模糊拍摄的画面——巨大的光阵在海面展开,五色光华冲天而起,然后一道金色剑气撕裂一切,光芒之盛甚至让卫星传感器短暂过曝。
将军说:“他赢了,没事。”
但“没事”两个字,怎么抵得过亲眼所见?
温清瓷记得自己当时站在特殊部门的指挥大厅里,盯着那块最大的屏幕,指甲掐进掌心,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印。直到画面中那道熟悉的金色剑光斩破大阵,她才猛地松口气,腿一软,差点没站稳。
后来将军说,陆怀瑾一剑破阵后,对着卫星镜头的方向(他肯定知道在拍)说了句话。唇语专家解读出来是:“再敢动我妻者,神魂俱灭。”
声音传不出画面,但那八个字被解读出来后,整个指挥大厅鸦雀无声。
温清瓷当场红了眼眶。
这个傻子……明明自己还在危险中,却先想着威胁别人保护她。
“出来了出来了!”小林突然小声惊呼。
温清瓷猛地抬头。
接机口的人流中,一个穿着黑色衬衫、身材挺拔的男人正推着行李车走出来。他微微低着头,似乎在看手机,侧脸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勾勒出清晰的线条。
是陆怀瑾。
温清瓷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他。哪怕在拥挤的人群里,哪怕他衣着普通得像任何一个出差归来的商务人士,她还是一眼就看见了他。
就像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牵引着她的视线。
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,手扶住隔离带。
陆怀瑾似乎感应到了什么,抬起头。
四目相对。
隔着十几米的距离,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,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撞在一起。
温清瓷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,然后唇角很轻地扬了起来。那个笑容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见,但她就是知道他在笑——因为他眼角的细纹温柔地堆叠起来,像春风吹过湖面泛起的涟漪。
他推着车加快脚步朝这边走来。
温清瓷也动了。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绕过隔离带,小跑着迎上去。
风衣下摆随着动作扬起,墨镜滑到鼻尖她也顾不上扶。周围有人认出她,惊呼声、拍照声此起彼伏,但她全都听不见。
眼里只有他。
越来越近。
五米、三米、一米——
陆怀瑾停下脚步,松开行李车,张开手臂。
温清瓷没有任何犹豫,直直扑进他怀里。
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是她撞进他胸膛的声音。力道之大,让陆怀瑾都微微晃了晃,但他手臂收得很紧,稳稳接住她,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。
“我回来了。”他低头,嘴唇贴在她耳边,声音低哑。
温清瓷没说话。
她把脸埋在他颈窝,手臂死死环住他的腰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机场嘈杂的人声、广播声、行李车滚轮声……所有声音都褪去,只剩下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真实地敲打在她耳膜上。
过了大概十几秒,陆怀瑾感觉到颈窝处有温热的湿意。
他身体僵了一下。
“清瓷?”他试图低头看她。
她却抱得更紧,声音闷闷地从他肩膀处传来:“别动。”
带着浓浓的鼻音。
陆怀瑾不动了。他一只手搂着她的腰,另一只手抬起来,轻轻放在她后脑勺上,手指插进她柔软的发丝间,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。
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猫。
周围已经有人举起手机在拍了。小林急得想上前劝阻,但看着相拥的两人,又默默退了回去——算了,拍就拍吧,温总现在估计也顾不上这些。
又过了良久,温清瓷才稍微松了点力道,但依然没离开他怀抱。
她抬起头,墨镜早歪到了一边,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。眼眶里还蓄着泪,要掉不掉地悬在睫毛上,鼻尖也红红的。
陆怀瑾看得心都揪起来了。
他抬手,用拇指指腹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,动作温柔得像在碰什么易碎的瓷器。
“哭什么?”他声音放得很柔,“我不是好好的吗?”
“谁哭了。”温清瓷嘴硬,但声音还是哑的,“风大,迷眼睛了。”
陆怀瑾失笑:“机场里哪来的风?”
“就有。”她瞪他,但那眼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,反而因为泛红的水光,显得格外委屈。
陆怀瑾心软得一塌糊涂。
“好,有风。”他从善如流,“那现在眼睛好点了吗?”
“没好。”温清瓷盯着他,忽然问,“受伤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“我不信。”她说着,手就开始在他身上摸索,从肩膀到胸膛到后背,“那些人活了那么久,联手布阵怎么可能……”
“清瓷。”陆怀瑾按住她乱动的手,无奈道,“大庭广众的,你再摸下去,明天头条就是‘温氏总裁机场对丈夫上下其手’了。”
温清瓷动作一顿,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周围有多少人在看。
她脸“唰”地红了,但手上动作没停,只是从明目张胆变成了偷偷摸摸——借着拥抱的姿势,手指在他后背脊椎处轻轻按了按。
那里是他以前受过伤的地方。上一次燃烧元婴后,虽然养好了,但她总觉得那里比其他地方脆弱。
“真的没事。”陆怀瑾由着她检查,声音里带着笑,“那五个老家伙,看着唬人,实际上早被岁月磨没了血性。阵法是厉害,但布阵的人心不齐,破绽百出。”
“说得轻松。”温清瓷检查完毕,确认他确实没添新伤,才松了口气,但嘴上还是不饶人,“卫星拍到的画面那么吓人,金光黑气乱飞,将军说能量读数爆表了三次。”
“那是他们阵法自爆。”陆怀瑾轻描淡写,“打不过就玩同归于尽,可惜我提前看穿了,撤得快。”
实际上没那么简单。
五行绝杀阵自爆的威力,足以掀翻一座小岛。他当时确实看出了苗头,但撤出爆炸范围的同时,还得护住远处观战的特殊部门船只——这才是最耗心力的。
但这些没必要告诉她。
陆怀瑾低头,看着怀里的人。三天不见,她好像瘦了点,眼下有淡淡的青黑,显然没睡好。
“你这几天是不是又熬夜了?”他皱眉。
温清瓷眼神飘忽了一下:“……没有。”
“撒谎。”陆怀瑾抬手,食指轻轻点了点她眼下,“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了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温清瓷小声道,“一闭眼就……就听见将军说公海有异常天气预警。”
其实是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