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绍停下脚步,望向清河方向,长嘆一声,那嘆息中充满了疲惫和对未知的担忧:“希望...如文台所言吧。陆鸣...但愿他能以大局为重。”
他不再多言,转身对著帐外厉声下令:“传令全军!就地扎营!依託地势,构筑坚固营垒!深沟高垒,广布鹿砦拒马!多备弓弩滚木!没有本將军命令,任何人不得擅离营区!等待大將军中军主力匯合!”
隨著袁绍的命令,庞大的先锋军如同受惊的巨兽,开始收缩爪牙,在原地紧张而高效地构筑起一片钢铁壁垒。
士兵们挥汗如雨,挖掘壕沟,树立柵栏,搬运巨石,空气中瀰漫著紧张与不安。
巨鹿城那隱约的轮廓,似乎变得更加遥远而险恶。
三天后,十月十九日。
清河码头帝国联军总后勤处。
舱內炭火驱散了初冬河面的寒意,巨大的青冀舆图前,陆鸣一身玄袍墨氅,负手而立,目光沉凝地落在临淄方向。
沮授手持一份前线战报,正低声分析著太史慈在临淄南门遭遇断龙石后的攻坚策略。
黄忠抚著长髯,丹凤眼中精光闪烁,不时补充几句关於远程压制和破甲的建议。
郭嘉则懒散地靠在椅背上,指尖把玩著一枚铜钱,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,仿佛在推演著更深的棋局。
气氛专注而凝练。
舱门被轻轻叩响,一名亲卫快步而入,躬身稟报:“主公,何进大將军麾下將领于禁,於码头外规规矩矩递帖求见,言有十万火急军情,需面呈主公。”
“于禁”陆鸣微微侧首,墨玉般的眸子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。
何进的“后勤专员”怎么又来了
此刻不在巨鹿前线统兵作战,跑来清河作甚还“规规矩矩”
“让他进来。”陆鸣声音平淡。
不多时,一身风尘僕僕、甲冑上犹带霜痕的于禁被引入舱內。
他面容刚毅,此刻却难掩疲惫与凝重。
他对著陆鸣、沮授等人抱拳,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,姿態放得极低,毫无平日何进摩下大將的倨傲。
“末將于禁,拜见陆侯爷!奉大將军之命,有紧急军情稟报!”于禁声音沉稳,却带著一丝急迫。
他没有任何寒暄,直接將西路军的噩耗和盘托出,从刘焉殿后军於黑松岗遇袭溃败,到张梁、管亥趁虚攻入近平空城的广平,將囤积如山、足够大军月余之用的粮草军械付之一炬,描述得清晰详尽,甚至点明了刘焉率先逃跑的细节,毫无保留,显足了诚意。
,.....如今,西路大军粮道断绝,仅存七日之粮!
大將军已严令全军停止前进,就地扎营固守,並命末將日夜兼程,恳请侯爷看在帝国存续、数十万將士性命的份上,务必、务必再紧急调拨至少一月之粮草军械,直接运抵大军现驻营地!
大將军言,路途凶险,损耗必巨,所需一切费用及损耗,皆由大將军一力承担!
恳请侯爷务必援手!大將军说...在此拜谢侯爷了!”
于禁说完,深深一揖,姿態近乎恳求。
舱內一片寂静。
沮授捋须的手停住了,黄忠抚髯的动作凝固了,郭嘉把玩的铜钱也停在了指尖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陆鸣身上。
只见陆鸣原本沉静如水的面容,在听完于禁的敘述后,先是微微一怔,隨即嘴角竟缓缓向上勾起,露出一抹极其复杂、带著浓浓荒谬感的笑容。
那笑容里没有愤怒,没有焦急,只有一种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可笑之事的讥誚和...无奈
“呵...呵呵...”低沉的笑声从陆鸣喉间溢出,起初压抑,继而变得清晰,最终化为一声带著无尽嘲讽的冷笑,“好一个何遂高!好一个帝国大將军!”
他猛地转身,墨无风自动,目光如电般射向舆图上广平的位置,声音陡然转冷,带著一种压抑不住的怒其不爭:“真当我山海领是百宝箱粮草物资取之不尽用之不竭!
曲周之亏,犹在眼前!广宗之痛,血痕未乾!
他何进手握数十万大军,坐拥广平重镇,竟能让张梁、管亥区区残兵,如入无人之境,焚尽根基命脉!
他刘焉几十万大军是纸糊的泥捏的!一衝即垮,一烧即溃!何其愚蠢!何其无能!”
陆鸣的声音在舱內迴荡,带著一种冰冷的穿透力。
他並非为损失物资而心疼,而是为这近乎儿戏般的后勤崩溃、为数十万大军因此陷入绝境而感到一种深切的荒谬和愤怒。
何进的愚蠢,简直超出了他理解的底线。
沮授看著主公少有的失態,轻轻咳了一声,脸上却带著一丝洞悉世事的淡然笑意,缓步上前,温言劝道:“主公息怒。事已至此,怒亦无益。
大將军此番派于禁將军前来,姿態放得如此之低,言辞恳切,承诺承担一切损耗,显是已知事態严重,走投无路。
而且大將军都说了,后面所需的粮草物资,全都由他一力承当...
“,沮授的话,如同一盆冷水,浇在陆鸣翻腾的怒火上,让他迅速冷静下来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的怒意渐渐敛去,重新恢復了那深潭般的幽邃。他看向依旧保持著躬身姿態、额头已见汗珠的于禁,沉默了片刻。
舱內只剩下炭火偶尔爆裂的啪声,以及济水河面隱约传来的船只汽笛声。
最终,陆鸣的声音恢復了平日的淡漠,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:“於文则。”
“末將在!”于禁立刻应声。
“回去告诉何大將军,”陆鸣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粮草,山海领会想办法。但告诉他,这是最后一次。若再因他统帅无方,致使粮道断绝...让他自己提著脑袋,去向陛下和那数十万饿著肚子的將士交代吧。”
于禁闻言,心中一块巨石落地,连忙再次深深一揖:“末將代大將军及西路全军將士,拜谢侯爷大恩!侯爷之言,末將定当一字不差,转呈大將军!”
陆鸣挥了挥手,不再多言。于禁识趣地告退,匆匆离去,赶回那风雨飘摇的巨鹿前线。
舱门关闭,沮授看著陆鸣重新投向舆图的背影,轻声道:“主公,这粮.....
“6
陆鸣没有回头,只是望著地图上那象徵著黄巾心臟的巨鹿城,以及旁边標註著“七日存粮”的刺眼標记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著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:“调!联繫江东、荆南的小家族,不管他们有多少粮食,我山海领全包了!
从海路、河运转运!告诉负责押运的周泰、蒋钦,沿途若有流寇”胆敢凯舰...杀无赦!
粮,必须送到。但速度...按我们自己的节奏来。
清河码头的存粮足够西路军半月之用,先加急送过去再说!不过么...
”
陆鸣咬著牙恨声道:“让何进拿他的大將军令做押!就说我陆鸣信不过他何进!
这一次的粮草物资,全都按市价来,到时候山海领自有清单送上!”
沮授、黄忠、郭嘉对视一眼,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瞭然。
主公这是既要稳住大局,也要让何进为他的愚蠢付出足够的代价。
巨鹿城下的天平,在粮草这把双刃剑的撬动下,似乎又发生了微妙的倾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