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色冷静得近乎冷酷,
“她们似有自己必须遵循的隐秘规则,无法全然吐露实情。来自何方或许并不重要,重要的是——她们为何而来?”
她的语气陡然加重,
带着掌舵者特有的深远考量:
“这些人,无论此刻修为如何低微,既被投入此界洪流,必有其不可替代之‘用’。我有预感,她们的存在,与传说中的‘第三次斗剑’,那场关乎天地气运终极归属的浩劫,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。我们切不可因其眼下之力弱,便等闲视之。”
玉清大师听得心神震动,
面色愈发凝重,
缓缓点头:
“妹妹所虑极是,关乎气运之争,再小的变数亦可能撬动乾坤。贫尼……记下了。”
禅房内,
再次被一种更为宏大、也更为诡谲的沉默所笼罩。
碧筠庵的血案,
似乎只是冰山一角,
其下连接着更幽深莫测的暗流。
过了好一会儿,
玉清大师才重新开口,语气回到了现实的棘手难题:
“妹妹,那……眼前之事,你意欲如何处置?”
她问得具体而微,
“耶芙娜杀了利亚姆,鹤道童杀了松道童。虽是被逼无奈,情有可原,然同门相戕,终是触犯铁律。还有那宋宁……”
她顿了顿,
脸上浮现出深深的无力与愤懑:
“他一手导演了这出自相残杀的惨剧,却双手不沾滴血,置身事外。即便你我去质问鹤童、耶芙娜,他们为自保,为那可能存在的胁迫,也未必会承认,更遑论指认宋宁为元凶。这……恐怕正是宋宁设计此局时,便已算计在内的结果。我们明知是他,却可能……拿他无可奈何。”
最后一声叹息,
道尽了面对完美阴谋时的挫败。
玉清大师说完,
目光灼灼地望向苟兰因,
等待她的决断。
苟兰因沉默了更长时间。
烛光在她雍容静穆的脸庞上流动,
映照出眉宇间一丝挥之不去的沉重与权衡。
“姊姊所言,句句在理。此事……确实棘手。”
她终于缓缓开口,
声音平稳,却带着千钧之重,
“鹤童与耶芙娜,其情可悯,其行可原,更关乎碧筠庵道统存续。眼下深究其罪,于事无补,反可能逼其彻底倒向绝望,或让宋宁有机可乘。”
她微微一顿,
目光变得幽远:
“至于宋宁……他置身幕后的设计,天衣无缝。缺乏直接证据,仅凭推测,难以服众,更难以此为由突破‘不得滥杀功德之人’的天道约束。强行施为,恐落人口实,反损我峨眉清誉。”
最后,
她的语气陡然转冷,
斩钉截铁,
带着一种暂时搁置争议、直指核心目标的决断:
“眼下重中之重,乃是彻底覆灭慈云寺,铲除智通、法元等积年巨恶,以正乾坤。此事,关乎我峨眉布局数十载之大计,关乎二次斗剑气运开局,不容有失。碧筠庵这桩公案……且暂记下。待慈云寺倾覆,尘埃落定之后,再行清算不迟。”
“啊?”
玉清大师闻言,
脸上顿时布满惊愕与难以理解,她忍不住急声道,
“妹妹!我明白你顾全大局,不追究鹤童、耶芙娜,贫尼能够理解。他们确有不得已之苦衷,非为私欲偷生,碧筠庵也需人继承香火。可是——”
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,
带着明显的不甘与焦虑:
“那宋宁!这个一手酿成惨剧、将人心玩弄于股掌的幕后元凶,难道就这般轻轻放过?有些时候,公道未必需要繁复的证据!真相如何,你我心知肚明!若你忌惮他那功德金身,杀之恐遭天谴,那何不将其永镇于山阴寒水之牢?令他永生永世不见天日,在无边孤寂与黑暗中慢慢消磨!这岂不比一刀了断,更能令其偿还罪孽,受尽折磨?!”
玉清大师的话语在禅房中回荡,
充满了出家人罕见的激愤与一种“替天行道”的迫切。
随着她话音落下,
禅房陷入了更加紧绷的寂静。
只有青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,
以及那仿佛无处不在的、从寒玉棺中渗出的丝丝冷气。
玉清大师的目光紧紧锁住苟兰因,
焦急地等待着她的回应,胸膛因情绪激动而微微起伏。
而在那遥远雨幕深处,
慈云寺秘境,
孤灯如豆的静室内。
杏黄僧影依旧跌坐,
如同入定的古佛。
在他面前,
那浩瀚无垠、唯有他能窥见的“凭空臆造”的因果棋盘之上,
“玉清”棋子因方才那番激切之言,
正散发出强烈的、带着慈悲怒意的白色光华,
其气韵尖锐,
直指棋盘对面的一颗“黑色棋子”,
咄咄逼人。
僧影的目光,
淡淡扫过在一黑一白中间那颗“苟兰因”棋子,
无喜无悲。
深潭般的眼眸深处,
唯有一片洞悉一切的、永恒的平静。
棋盘之上,
暗流愈发汹涌。
而执棋之手,
依旧沉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