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欲言又止,
雍容的脸上闪过一丝极罕见的为难与隐痛,
仿佛有千钧重担和难言之隐压在舌尖,
无法倾吐。
“掌教夫人师叔,”
就在这时,“千载寒玉棺”中,
传来一个虚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,
打断了她的沉吟。
不知何时,
周轻云已然醒来。
她苍白的面容上,
一双眸子因虚弱而显得更大,
里面却燃烧着某种近乎执拗的亮光,
她望着苟兰因,一字一句道:
“师叔,您未曾亲历……不曾体会过,面对宋宁时,那种……仿佛一切心思都被看透,所有挣扎都被算定,步步踏入绝望的无力感。”
她艰难地喘息了一下,
继续道,
声音虽轻,却带着血泪换来的认知:
“我可以断言,即便是家师餐霞大师,乃至师祖优昙神尼那般修为通天、智慧如海的前辈,在纯粹的谋算布局、人心掌控上……恐怕也未必能及得上宋宁之万一。若任由此獠成长,任其留在邪道……他日必成我正道挥之不去的梦魇,是比智通、法元之流,可怕百倍的心腹大患!”
又一个声音加入了劝说,
来自身受其害、感触最深的弟子。
压力,
无形中倍增。
“我明白,轻云。”
苟兰因再次叹息,
语气柔和了些,却依旧带着不容动摇的疏离,
“但……其中牵涉诸多隐秘关节,非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。宋宁此人……牵扯甚广,需慎之又慎,并非简单的‘擒拿’便可了结。”
有趣的是,
玉清大师和周轻云越是竭力描绘宋宁的“可怕”与“不可控”,
苟兰因内心深处,
那个“不可抓”的念头反而越发清晰坚定。
因为她们的恐惧,
恰恰印证了宋宁之前所言非虚——
他确实拥有足以左右战局的“能量”,确实是一个无法用常理揣度的“最大变数”。
倘若自己此刻毁约抓人,
就等于亲手验证了他的“预言”,
将他彻底逼成不死不休的敌人,
也等于主动放弃了“化敌为友”的那一丝渺茫可能。
这个风险,
在全局的权衡中,
似乎比“暂时放过他”更为致命。
“掌教夫人师叔,”
周轻云不肯放弃,
眸中的疑惑更深,
“轻云斗胆,究竟有何等隐秘,竟连擒拿都不能?弟子知晓他身负功德,杀之恐遭天谴。难道……连擒拿关押,亦触犯某种禁忌么?”
“…………”
苟兰因默然。
她能说什么?
难道能坦言,
自己已与这“魔头”私下订约?
难道能承认,自己或许已被他拖入一个两难的棋局?
不能。
这份被设计、被隐瞒、却又不得不暂时遵守协议的憋闷与孤独,
只能由她一人承担。
掌教者的冠冕之下,
是无人可诉的千斤重担。
“杀……宋……宁……”
陡然!
一个极其微弱、扭曲、仿佛从灵魂最痛苦的深渊中挤出来的声音,
断断续续,
却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,在禅房中响起!
三人霍然转头,
目光震惊地投向“千载寒玉棺”。
是醉道人那枚琉璃小人般的第二元神!
他依旧双目紧闭,
面容因蚀魂阴毒而痛苦扭曲,
可那残存的意识,
那凝聚了所有不甘与怨恨的真灵,
竟然在无边的痛苦混沌中,
挣扎着发出了最清晰的执念——杀宋宁!
连仅存一线真灵、承受着无边痛苦的醉道人,
都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意志!
刹那间,
所有的压力——玉清大师基于大局的焦急分析,
周轻云亲身经历的恐惧谏言,
以及醉道人元神那血泪凝聚的终极恨意——如同三座无形的大山,
轰然压向苟兰因。
她独自站在风暴的中心,
雍容的身影在青灯下显得有几分孤寂。
面前是三双含义不同却目标一致的眼睛,
背后……
是那个杏黄色僧袍的年轻身影,
隔着遥远的空间,
投来的、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。
而在那慈云寺秘境深处,
孤灯之下,
杏黄僧影的面前。
无形的因果棋盘上,
“苟兰因”那枚光华内蕴的白色棋子,
正独自面对着三枚气息相连、光芒各异的白色棋子——
“玉清”的慈悲急切,
“周轻云”的虚弱坚定,
“醉道人”的痛苦执念——
它们共同形成一股强大的、要求“行动”的势能,
咄咄逼人。
而在“苟兰因”棋子的侧后方,
一枚边缘流转着淡金色幽光、气韵深沉内敛的黑色棋子,
就那样静静地摆放着,
仿佛置身事外,又仿佛是一切压力的源头与归宿。
杏黄僧影的目光,
静静掠过这局部的棋势。
无声,
无波。
唯有无尽的深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