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一月有余。”
宋宁抬起眼,
再次看向长髯道人。
这一次,
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怒意,只剩下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哀伤的东西:
“对于修行者而言,一月不过弹指。但对于一只朝生暮死的虫,这几乎是它大半的生命。对于我……”
他声音陡然一沉,每个字都像砸在人心上:
“它吃我摘的叶,饮我盛的露,听我诵的经。我见过它第一次蜕皮的挣扎,见过它贪吃桑叶时憨态可掬的扭动,也见过它在雷雨夜里害怕得蜷缩在我掌心发抖……道长,您说——”
“这难道不像是……一个父亲,看着自己的孩子,一天天长大么?”
旷野上,
死一般的寂静。
长髯道人托着虫子的手,
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。
宋宁却不再给他喘息的机会,
声音陡然转冷,像冰层下的暗流:
“您杀了它,对您而言,或许只是碾死一只蝼蚁。但对我而言——”
他一字一顿:
“您杀的是我‘孩子’。”
“杀人子者,天道不容。这份因果牵连,道长修持数百年,难道……会不明白?”
这话太重了。
重到连晨风都仿佛停滞,
重到长髯道人胸前的长髯都无风自动了一瞬。
他将一只虫子的生死,
拔高到了“杀子之仇”的层面,
更将无形的“因果”化作有形的锁链,
沉甸甸地套在了道人脖颈上。
“呵呵……”
髯道人干笑两声,
强撑着辩解道,
“只是一只毛毛虫,我杀了它,好像做了天大的祸事一般。宋宁,你在吓唬谁?”
“呵呵,毛毛虫……”
宋宁轻笑一声,
笑声带着淡淡嘲讽。
他的目光,
突然缓缓转向道人座下的白鹤。
那仙鹤正优雅地梳理着翅尖的羽毛,
雪白的脖颈弯成一个高傲的弧度。
“富贵在道长眼中,确实只是一只毛毛虫。那这只仙鹤哪……”
宋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更显锐利:
“在贫僧眼中,它也不过是一只……扁毛畜生。拔了毛,架在火上烤熟,撒点盐巴,或许味道还不错。”
“放肆!”
长髯道人脸色骤沉。
“呜——!”
那白鹤更是骤然昂首,
双翅怒张!
狂暴的气流如同无形的巴掌,轰然扇出!
“嘭!”
宋宁整个人被掀飞出去,
重重摔在十丈外的泥泞里,
溅起一片浑浊的水花。
杏黄僧袍彻底被泥浆浸透,
脸上、手上都沾满了污迹,
狼狈不堪。
“鹤儿,好了。”
长髯道人按住躁动的白鹤,
目光却死死盯着那个从泥水中挣扎爬起的身影。
宋宁用手背抹去唇角的泥点,
动作很慢,
很稳。
他没有愤怒,
没有屈辱,
甚至……笑了笑。
那笑容惨淡,却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嘲讽。
“我哪里说错了?”
他站起身,
僧袍上的泥水滴滴答答往下淌,声音却清晰得可怕:
“在道长心中,您的鹤是灵禽仙侣,不容亵渎。在贫僧心中,‘富贵’亦是骨肉至情,不容伤害。”
“你们杀‘富贵’,理所当然。我说杀鹤,便是大逆不道。”
他摇了摇头,眼神里充满了失望:
“这不是‘厚此薄彼’,又是什么?对他人严苛如律,对自己宽容如海——道长,这便是作为您所秉持的……‘正道’么?”
“空口诡辩!!!!你…………”
长髯道人厉声喝断,
胸中那股憋闷几乎要破腔而出。
可话一出口,
他自己都感到了一丝无力——
他竟找不到话来反驳这看似荒谬、实则针针见血的质问。
“呵呵……”
宋宁低笑一声,
那笑声里满是疲惫与心冷。
他不再看道人,
也不再看那只被禁锢的白鹤,
而是缓缓转过身,背对这一切。
晨光将他沾满泥泞的背影拉得很长,
投在潮湿的草地上,
孤峭,
决绝。
“道长若执意要杀,‘富贵’……便给您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随风飘散:
“爱杀爱剐,随您心意。”
说完,他迈开脚步。
“踏、踏、踏、踏……”
沾满泥浆的僧鞋踩在草地上,
发出沉重而清晰的声响。
一步,
两步……
方向,是慈云寺。
那背影没有任何留恋,
没有任何犹豫,
走得干脆利落,
仿佛真的将那只养了一月有余、视若己出的虫子,彻底抛在了身后。
决绝得……反常。
长髯道人盯着那越走越远的杏黄背影,
掌心托着那只依旧懵懂的“富贵”,
眉头紧锁。
太干脆了。
干脆得不合常理。
一个将虫子视作“孩子”的人,
会如此轻易地放弃?
会在生死关头,
连一句哀求、一次回头都没有?
除非……
一道灵光,
如同闪电般劈开他纷乱的思绪!
除非——他根本不在乎这只虫子的死活!
因为虫子本身……毫无价值!
而这份“毫无价值”,
恰恰是最大的“价值”——它完美地扮演了一个“无辜者”的角色,将所有的怀疑、所有的杀意,都吸引到了自己身上。
而真正的目标,
早已在另一处……
“停下!”
长髯道人骤然暴喝!
声如雷霆,震得旷野上的草叶都在簌簌发抖。
“刷——!”
白鹤应声展翅,
如一道白色闪电,
瞬息间掠过数十丈距离,再次稳稳拦在宋宁面前!
鹤背上,
长髯道人缓缓站起身。
晨光从他身后照来,
将他高大的身影投下长长的阴影,
将宋宁整个人笼罩其中。
道人的目光,
如同两柄淬火的利剑,
死死钉在宋宁脸上。
那眼神里,
最初的怀疑、犹豫、权衡,
此刻已全部褪去,
只剩下一种洞穿迷雾后的、冰冷的锐利。
他盯着宋宁,
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。
那笑容里没有温度,只有看穿一切的讥诮与笃定。
“终于……”
长髯道人的声音,
一字一顿,如同敲响丧钟:
“露出真正的狐狸尾巴了吧,宋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