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再次将目光投向泥泞中的宋宁,
那眼神变得极其复杂,混杂着难以置信与一丝冰冷的了然:
“故而,‘荒野藏匿’之可能,几可排除。那么,依照常理推断,似乎只剩下师兄所言——‘藏于此子之身’。是以师兄疑他,刑他,逼问于他。”
李元化下意识点头,
这正是他数个时辰来深信不疑的逻辑。
然而,
佟元奇接下来的话,却如惊雷般炸响在他耳边:
“——但,师兄,这恰恰是最不可能之处!”
佟元奇的声音陡然拔高,
带着一种斩断迷思的锐利:
“请师兄暂熄雷霆之怒,细思一个根本:宋宁此子,纵有千般机巧,万般算计,他有一重自出生起便无法逾越的鸿沟——他乃肉体凡胎,百窍未通,经脉未拓,丹田空空如也,无半分真元法力!”
他踏前一步,
剑光微漾,
语气近乎咄咄逼人,却又字字在理:
“请问师兄,纵使他从娘胎里便开始研习天下最诡谲的藏魂秘术,纵使他怀中藏着上古流传的匿神灵宝……一个自身没有半分灵力引动、神识未开的‘凡人’,如何能催动那些秘术灵宝?如何能完美收纳、镇压、并遮掩住一道散仙元神?那独特的魂魄波动,且长达数个时辰,在你我二人的神识反复探查下,不露丝毫马脚?!”
他略一停顿,
给出了更具毁灭性的一击,目光炯炯:
“莫要忘了,即便是他那师尊,慈云寺方丈智通,其修为境界,在你我眼中又如何?他可曾有本事,在你李元化师兄全神贯注之下,将一道元神藏匿得如此天衣无缝?连你都束手无策?”
“呃——!”
这一连串反问,
如同重锤,狠狠砸在李元化的认知壁垒上。
他身躯剧震,
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几分,
瞳孔收缩,
那是一种信念基石被动摇时的巨大惊愕与恍然。
他张了张嘴,
喉结滚动,
却半晌未能吐出完整的音节,
最终化为一声带着颤音的、充满自嘲与后怕的长叹:
“是了……是了!是我……是我被他那‘算无遗策’、‘智近乎妖’的名头魇住了!竟不知不觉间,将他抬到了不该有的高度……以为他真能以凡人之躯,行仙神之事……当局者迷,一叶障目!多谢师弟点醒!”
承认错误并未带来解脱,
反而引出了更庞大、更令人窒息的迷雾。
李元化脸上血色恢复的瞬间,
又被更深的茫然与焦躁覆盖,
他猛地抬眼,眼中布满血丝:
“可是!若依师弟所言,荒野不可能,他身上也不可能……那俞德元神难道化作青烟散了?还是我最初就判断失误,它早已远遁千里?但这绝无可能!我的神识感应不会错!它一定还在附近!或者说……俞德他,根本未曾修炼保命元神?”
“不,师兄,俞德必然修有保命元神,此点毋庸置疑。而他也必然未曾逃离这片旷野。”
佟元奇的声音斩钉截铁,
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,瞬间压下了李元化纷乱的猜想。
“那它究竟何在?!”
李元化几乎低吼出来,
目光狂乱地扫视着雨幕下的荒野,
又猛地盯住脚下的宋宁,
只觉得答案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,
在眼前游弋,却无法抓住。
佟元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缓缓抬起头,
望向灰蒙蒙的天际,
又慢慢收回目光,
那眼神变得幽深无比,仿佛在回忆某些古老而阴暗的禁忌。
旷野的风似乎更冷了,
雨丝斜飞,
打在他素色的道袍上,留下深色的湿痕。
“师兄,”
他再次开口,
声音压得极低,
带着一种近乎耳语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凝重,
“你久居中原,斩妖除魔,所接触者,多是玄门正宗、旁门左道,或中土魔教。可曾将视线……投向过那十万大山环绕,瘴疠横行,巫蛊之术传承了不知多少岁月的……南方苗疆之地?”
李元化一怔,
眉头紧锁:
“苗疆?略有耳闻,多是些驭虫使蛊、诅咒厌胜的蛮夷之术,与元神之道有何干系?”
佟元奇嘴角浮现一丝极其冰冷、甚至带着点残酷意味的弧度,
缓缓摇头:
“师兄,你小觑了那片土地,也小觑了那些与上古魔神、与域外邪祟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……诡谲传承。”
他微微前倾身体,
目光如针,
刺向李元化茫然的眼睛,
一字一顿,吐出了那个令人骨髓发寒的词组:
“师兄,你……可曾听说过‘以蛊炼神’?”
李元化脸上的茫然凝固了。
他下意识地重复:
“以……蛊……炼神?”
这四个字仿佛带着奇异的魔力,
让他周身的汗毛都微微倒竖起来。
他努力在浩如烟海的记忆和见识中搜寻,
却只找到一片空白,
只能迟疑地、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追问:
“蛊虫……乃是活物,至阴至秽,如何能与纯净的元神……相炼?这……这闻所未闻!莫非是某种邪异非常的……保命元神变种?”
旷野,
死寂。
只有风雨之声,
以及……泥泞中,
那原本只有痛苦喘息与痉挛的宋宁,
在佟元奇吐出“以蛊炼神”四字的瞬间,
其沾满泥污血渍、紧贴地面的脸颊旁,
一只深陷在污泥中的手指,
几不可察地……极其轻微地,蜷缩抽搐了一下。
仿佛某种沉眠的意识,
被这个禁忌的词汇,刺痛了最深层的神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