旷野上的寂静,
被佟元奇那沉厚而带着奇异追忆感的声音打破,
压过了淅沥雨声。
“没错。”
他缓缓颔首,
短须在湿冷的空气中凝着细微水珠,
“‘以蛊炼神’之说,确曾流传于南疆苗疆那等瘴疠蛮荒之地,被视为炼制‘保命元神’的一条……颇具地方特色的邪僻路径。”
他话锋微转,
语气中带上了一种近乎学术探讨般的冷静剖析:
“然而,若仅止于此,那这秘术便不值一提,甚至堪称愚钝。因其炼成之‘蛊神’,与寻常‘保命元神’并无本质区别——无非是将一缕本我神识,寄托于精心培育的毒蛊体内。纵使成功,意识得以暂存,修为却也尽付东流,一切需从头再来,与夺舍重修无异。”
佟元奇轻轻摇头,
仿佛在评价一件华而不实的废物:
“更荒谬的是,炼制这‘蛊神’所需耗费的时间、精血、乃至种种偏门宝物,远比祭炼一道正统的‘保命元神’要多得多!耗时更长,代价更高,所得却一般无二……试问,若非愚不可及或走投无路之辈,谁会选择这等‘事倍功半’、‘费力不讨好’的蠢法子?”
他目光微抬,
看向李元化,
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、近乎怜悯的弧度:
“正因如此,即便在苗疆本土,此法也鲜有人用,几近失传,只沦为一些古老蛊经中语焉不详的记载。师兄你未曾听闻,实属正常。”
李元化听到这里,
眉峰早已拧成一个疙瘩,
脸上写满了“既然如此,何必多言”的不解与一丝不耐。
他忍不住插话,声音因急切而略显生硬:
“既然此法如此不堪,与普通保命元神无异,且弊端更多,那俞德莫非是昏了头,偏偏选了这条最蠢的路?这……这说不通!”
“师兄,稍安勿躁。”
佟元奇抬起一只手,
掌心向下虚按,
那是一个稳定心神的姿态。
他脸上那丝淡淡的弧度加深了些,
眼中闪烁着一种“好戏还在后头”的幽光,
“我方才所言,仅是这秘术的‘旧貌’。真正的‘新奇’与‘骇人处’,我尚未说到。”
他忽然问了一个看似突兀、却意有所指的问题,
语气平缓,
却带着某种审视:
“约莫二十余年前,我曾将一则关于此秘术变异流派的紧要消息,录于一枚玉简,飞剑传回凝碧崖,存入了《峨眉玄枢秘典》的‘南疆异闻’卷中。此事……师兄莫非这二十余年间,都未曾翻阅过相关卷宗么?”
李元化闻言,
脸色先是一怔,
随即迅速沉了下来,
那沉郁中分明透着一股被触及某处心结的不悦与疏离。
“凝碧崖?哼!”
他冷哼一声,
别过脸去,
声音硬邦邦的,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:
“自‘她’入主以来,那地方……早非昔日光景。贫道久居风雷洞,潜心炼法,未曾踏足。峨眉诸事,今时不同往日,既已是‘她家’的天地,我又何必去凑那份热闹,翻那些故纸堆?”
这“她”字咬得极重,
所指不言自明,
那份积年的不满与隔阂,
在此刻压抑的困境下,悄然泄露了一丝。
佟元奇静静地看了他一眼,
脸上并无讶异,
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、包含了复杂情绪的叹息:
“唉……”
但他显然深知此时并非谈论门户旧事之时,
叹息声未落,
便已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:
“罢了。师兄既未查阅,不知此术精要,实属正常。毕竟苗疆那些老怪物,已有近百年未曾大举北犯中原,其秘术诡道,早被许多人遗忘。”
他的眼神渐渐放空,
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,
声音也变得更加低沉、缓慢,
每一个字都像从时光深处打捞出来:
“此事,须从我二十余年前,奉白谷逸老前辈命追剿一个在滇黔交界作恶、刚刚侥幸踏入散仙门槛的魔教余孽说起……”
旷野的风似乎也随着他的讲述变得阴冷了几分。
“那厮滑溜得紧,一路遁入滇西大雪山深处。不过,终究道行浅薄,被我轻易寻到,一剑斩了肉身。”
佟元奇语气平淡,
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
“怪的是,诛灭其身后,我竟寻不到他的‘保命元神’。当时我也颇为困惑,散仙级数,岂有不修保命元神之理?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时特有的锐光:
“于是,我假意离去,实则敛息匿形,潜伏于侧,静观其变。这一等,便是三个多时辰……”
佟元奇的声音压得更低,
带着一种亲历者特有的、渲染悬念的节奏:
“就在我以为判断失误,准备真正离开时,异变陡生——从一旁的冰岩缝隙中,竟悄无声息地游出一条通体血红、长不及尺、头生肉冠的小蛇!它径直游到那魔孽已僵冷的尸身旁,然后……”
他顿住了,
目光灼灼地看向李元化,仿佛要亲眼见证对方听到下文时的反应:
“——张口,将那一整具尸身,连同破碎的法袍、零落的法器残片,一点点、竟全都吞食了下去!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,吞食完毕后,那血红小蛇周身腾起一片诡异的血雾,身躯在雾中扭曲、膨胀……不过盏茶功夫,血雾散尽,原地站着的,赫然便是那刚刚被我‘斩杀’的魔教余孽!面貌、身形、乃至气息,都一般无二,只是脸色惨白,气息虚弱了许多而已!”
“竟有此事?!”
李元化再也忍不住,
失声惊呼,
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,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。
他修道数百年,
斩妖除魔无数,
何曾听过如此诡谲离奇、违背常理之事?
夺舍需寻庐舍,
转修需有时日,
哪有一条小蛇吞了尸体就能立刻“还原”成活人的道理?
“千真万确,就发生在我眼前。”
佟元奇肯定地点头,
脸上也浮现出当日亲见时的凝重与惊异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