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当时我心中震撼,与师兄此刻一般无二。此等术法,简直闻所未闻,已然超脱了寻常元神、夺舍的范畴!”
他语气转冷,带着斩妖除魔者的果决:
“震惊归震惊,岂容邪祟再现?我当即再度出手,此番有了防备,轻易便将其制住。略施手段……便从其口中,撬出了这骇人秘术的真正根脚。”
佟元奇说到这里,
停顿了片刻,
似乎在组织语言,
又似在回味那秘术带给他的冲击。
再开口时,
声音里已带上了深深的感叹,
那是对一种截然不同、却又惊才绝艳的修行路径的复杂情绪:
“原来,此法并非那失传的、拙劣的‘以蛊炼保命元神’旧术。而是苗疆之地,那位修行千年、威名赫赫、亦正亦邪的红发老祖,另辟蹊径,独创的一门……堪称‘惊世’的秘法!”
他目光炯炯,仿佛在揭示一个重大的秘密:
“这位老祖,当真是不世出的奇才。他竟将‘保命元神’与‘本命元神’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元神之道,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,巧妙地融合在了一起!”
李元化听得屏息凝神,
连地上的宋宁那痛苦的呻吟似乎都微弱了下去,
仿佛旷野中的一切都在倾听这个秘密。
“此法,”
佟元奇一字一顿,
清晰无比地阐述其匪夷所思之处,
“既大幅度缩短了修炼‘本命元神’那动辄需要百年、数百年的水磨工夫,又完美弥补了‘保命元神’无法保存修为根基、一旦离体便成废人的致命缺陷!炼成之后,元神与蛊虫合一,可分可合,即便肉身被毁,元神依托蛊虫,不仅意识完存,更能保留相当一部分修为根基,且……拥有了一种堪称逆天的复生之能!”
李元化听到此处,
已然心神剧震,脱口追问:
“师弟,这……这究竟是何种法门?如何能够达成这般不可思议之效?”
他的声音因激动和渴望知晓答案而微微发颤。
佟元奇神色肃然,
如同念诵某种禁忌的咒文般,缓缓道出其核心关窍:
“此法,邪异而精严。修士在初入散仙之境后,便需耗费心力,搜罗世间百种至毒至秽的虫豸——毒蛇、蜈蚣、蝎子、蜘蛛……择定其中最为灵异、与自身气血最相契合的一只,作为‘元神蛊胎’。”
他语速平缓,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细致:
“选定之后,便是长达十年零六个月的水磨邪功。每日需对那蛊胎焚香叩拜,诵念特制符咒,以自身精意念力与之沟通交融。更需……每日刺破中指,以自身精纯的心头精血喂养之!以此邪法,逐渐将自身的神魂印记、修为气息,一点点烙印、熔炼进那蛊虫的生命本源之中。”
佟元奇眼中闪过一丝厌恶,但语气依旧冷静:
“十年零六个月期满,蛊胎大成,通体晶莹,宛如活着的玉髓。此时,需将其置于法坛,以秘火焚烧,直至化为一股氤氲着血光与魂力的灰烬。修士需将此灰烬……吞服入腹!”
李元化听到“吞服灰烬”,
眼角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。
“这并非结束,而是真正炼神的开始。”
佟元奇继续道,
“吞服后,需依照道门正统炼制‘元婴’、‘第二元神’的高深法诀,在丹田紫府内,以自身真元与神魂为薪柴,重新将那股融合了自身精血神魂的蛊胎灰烬‘孵化’、‘重塑’!最终,使其与自身的主元神完美合一,不分彼此。”
他总结道,语气中惊叹与忌惮交织:
“至此,方算功成。炼成的‘蛊神’,便如同一个独特的、活着的、拥有部分独立生命与意识的‘本命元神’!它可离体远游,探查杀敌,神通不小;但……此“蛊神”与修士肉身福祸相依,若肉身被毁,那么“蛊神”也将失去绝大部分法力。不过……这‘蛊神’可迅速返回,吞食掉本体残存的血肉……”
佟元奇的目光扫过远处俞德的残尸,声音冰寒:
“在吞食之后,几乎马上就会重塑本来躯壳。而‘蛊神’便能以此为基,在极短时间内——据那魔孽交代,快则半月,慢则三月——重新恢复至与原先一般修为。此等复生之能,简直……近乎妖孽!而如果本神躯壳被毁,那么他也能够再寻找一具躯体,重新夺舍。夺舍成功后,也如“本命元神”一样,恢复绝大部分修为。”
李元化听得目瞪口呆,
半晌才倒抽一口凉气,声音干涩:
“这……此法竟如此逆天?若流传开来,谁还去苦哈哈地修炼那需要百年、且一旦受损便难以恢复的正统‘本命元神’?”
“不,师兄,天道至公,岂容如此取巧悖逆之法毫无代价?”
佟元奇摇头,
脸上露出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冷峭表情,
“此法弊端,同样致命,且无法挽回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语气斩钉截铁:
“第一,也是最大的诅咒:一旦炼成此‘蛊神’,修士永生永世便与其彻底绑定。它即是你的本命元神,也成了你唯一的‘保命元神’!你无法再如正统修士那般,额外祭炼第二、第三道保命元神作为后手。你的生死、你的道途,尽系于此蛊一身!”
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:
“第二,正统‘本命元神’若被击溃,修士虽会重伤,甚至跌落境界,但神魂尚存,犹可凭借其他保命元神留下一线生机,或夺舍,或转修,总有卷土重来之机。但此‘蛊神’不同——它与你的神魂已深度融合。‘蛊神’若被彻底灭杀,你的神魂也会随之崩散,意识彻底湮灭,真正的形神俱灭,再无任何转圜余地!真正是……蛊在人在,蛊亡人亡!”
李元化闻言,
脸上的震惊渐渐化为一种复杂的释然与深刻的厌恶,
他缓缓点头,从牙缝里挤出评价:
“原来如此……急功近利,透支未来,将自身一切赌于一条毒虫之上……果然符合那些魔道妖人只顾眼前畅快、不顾日后死生的贪婪心性!这等邪术,看似捷径,实则是将自身炼成了蛊虫的傀儡,走上了一条没有回头路的绝道!”
“师兄所言,直指本质。”佟元奇赞同道,“此术对于追求长生久视、道途稳固的正道修士而言,弊远大于利,乃饮鸩止渴。然而,对于那些只求一时强大、不惜一切代价的魔道巨擘、亡命之徒而言,却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——它提供了快速获得一条‘伪·本命元神’和强大复活能力的邪道捷径。”
他话锋回到当前:
“这本是红发老祖一脉的核心隐秘,其门下弟子仗此秘术,屡屡在围剿中逃得性命,甚至反杀,令人头痛。但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,不知何时,这秘法竟流传了出去。滇西魔教,与苗疆毗邻,素有往来,那毒龙尊者与红发老祖是否有所勾结交换,也未可知。而其弟子俞德……”
佟元奇没有再说下去,
只是将意味深长的目光,
再次投向了泥泞中那个始终未曾真正昏迷的身影。
李元化顺着他的目光,
先是茫然,
随即,
如同黑暗中划过一道撕裂长空的闪电,
所有的线索、所有的异常、所有的困惑,
在这一瞬间,
被佟元奇揭示的可怕秘术串联了起来!
“等、等等!富贵?!毛毛虫‘富贵’?!”
李元化猛地瞪大了眼睛,
脸上血色尽褪,
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惊骇、恍然醒悟以及被巨大荒谬感冲击的扭曲表情。
他霍然转头,
死死盯住脚下泥泞中奄奄一息的宋宁,
声音因激动和震惊而尖锐颤抖:
“难道……难道这妖僧口中那只他苦苦寻找的、名为‘富贵’的毛毛虫……根本不是什么宠物!它就是……它就是俞德以那邪法祭炼的……‘蛊神’?!俞德的元神,根本未曾远遁,也未曾藏于他身,而是……而是从一开始,就以一条毛毛虫的形态,存在着?!”
旷野的风,
在这一刻,
仿佛都凝固了。
只有李元化那石破天惊的猜测,
在雨幕中嗡嗡回荡,
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泥泞里,
宋宁那沾满污渍的睫毛,几不可察地,又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