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是“富贵”!
“富贵”似乎刚从昏睡或某种特殊状态中被惊扰,
在灵引上微微蠕动了一下,
碧绿的身体在惨淡天光下反射着湿漉漉的光泽。
“师弟!快!快看看!”
李元化一个箭步凑上前,
眼睛死死盯着佟元奇掌心那只碧绿的虫子,
脸上混合着狂喜、兴奋与急不可耐,
“此虫……是否就是俞德那厮祭炼的‘蛊元神’?其气息、其形态,可与你当年所见那血红小蛇有相似之处?快以神识探之!”
佟元奇并未立刻回答,
而是先将那“富贵”轻轻移至左手掌心,
右手并指,
虚悬于虫身上方三寸之处。
“嗡~”
他双目微阖,
眉心似有隐晦光华一闪而过,
一股精微凝练、不带丝毫烟火气的神识,
如同最柔和的水流,悄然包裹向掌中的碧绿毛虫。
片刻之后,
他睁开双眼,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。
“师兄,”
他缓缓开口,
声音平稳,却带着严谨的审慎,
“‘蛊元神’之法,千变万化,依所选蛊虫种类、祭炼者自身功法属性、乃至祭炼过程中的种种机缘而异,绝无固定形态可言。我当年所见是血蛇,俞德所选是毛虫,外形迥异,本无从比较。”
他顿了顿,
继续分析,逻辑清晰:
“然而,有几点可作旁证:其一,此虫为此子宋宁拼死维护、甚至不惜亲身涉险也要带回寺中之物,若非关涉重大,岂会如此?其二,此时节令已近深冬,寻常毛虫早已结茧或冻毙,荒野之中,岂有活物?唯有以秘法祭炼、魂魄寄居的‘蛊元神’,方可无视寒暑,存活至今。其三……”
佟元奇目光落在掌心缓缓蠕动的“富贵”身上,
眼神深邃:
“我方才以神识稍作探查,从此虫生命本源深处,的确感应到一丝极其隐晦、却与寻常虫豸截然不同的‘凝练感’,以及一丝……若有若无、仿佛被层层封禁的阴秽魂力残留。此等感觉,虽与当年那血蛇不同,但其‘非自然’、‘承载异物’的本质,却有相通之处。”
他抬起头,
看向李元化,语气转为笃定:
“综合来看,此虫九成以上,便是俞德以那邪法祭炼的‘蛊元神’无疑。”
“哈哈!好!好!好!”
李元化听完佟元奇条分缕析的判断,
脸上终于绽放出畅快淋漓的笑容,
连道三个“好”字,
多时积郁的闷气仿佛一扫而空,
“果真是它!藏得如此之深,化身虫豸,差一点便瞒天过海!多亏了师弟你见多识广,心思缜密!若非你及时赶来,点破此中关窍,愚兄我怕是要在这妖僧身上白白耗到天荒地老,也寻不出这‘富贵’的真身!”
他随即眼神一厉,
杀机迸现:
“既然如此,师弟,速速运功,将此蛊虫连同俞德那苟延残喘的元神,一并捏个粉碎!彻底了结这滇西瘟神,免得夜长梦多!”
“师兄,且慢动手。”
佟元奇却微微摇头,
手掌虚合,
将“富贵”护住,
“动身之前,掌教夫人曾有叮嘱:若师兄已斩俞德肉身、灭元神,便罢了;若其元神尚存,无论何种形式,务必生擒带回,交予她处置。”
他看着李元化瞬间阴沉下去的脸色,
平静解释道:
“掌教夫人虑及,俞德乃滇西独龙尊者亲传弟子,关系匪浅。留其元神在手,或可作为筹码,稍加制衡那独龙尊者,令其投鼠忌器,不敢在慈云寺之事上轻易插手,甚至……或可从中探得些许滇西魔教的动向隐秘。杀之,不过一时痛快;留之,或许更有用处。”
“哼!滇西独龙?一个藏头露尾、只敢在蛮荒之地称尊的魔头,有何可惧?”
李元化满脸不屑,
拂袖冷哼,
“她就是太过谨慎!事事权衡,处处顾忌,前怕狼后怕虎,失了吾辈剑仙斩妖除魔、一往无前的锐气!依我看,直接碾灭,一了百了,那独龙老魔若敢来,正好一并斩了,岂不痛快?”
佟元奇闻言,
只是静静地看着他,
脸上并无波澜,
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、包含了诸多无奈与理解的轻叹:
“唉……”
他深知这位师兄的脾性与某些心结,
不再就此多言,
转而道:
“师兄,俞德元神既已寻获,你我此行目的已达。此地不宜久留,还是速速返回玉清观,向掌教夫人复命为上。”
李元化脸上仍有余怒未消,
更有一股未能亲手湮灭俞德元神的不甘。
他猛地转过头,
目光如刀,
再次割向泥泞中静静躺着的宋宁,
嘴角勾起一抹混合着胜利者优越与刻薄讥嘲的冷笑:
“妖僧宋宁,任你智计百出,机关算尽,将醉道兄、将慈云寺、甚至将成都府这潭水搅得浑浊不堪……那又如何?在绝对的实力与见识面前,你那些鬼蜮伎俩,不过是跳梁小丑的滑稽戏码!你以为藏虫于身,玩一手‘灯下黑’,便能瞒天过海?呵呵……如今看来,不过尔尔,徒惹人笑!”
他顿了顿,语气中的嘲弄愈发尖刻:
“你自诩执棋之人,视众生为棋子。可曾想过,自己也会有沦为棋局旁,那枚被轻易抹去、无足轻重的‘弃子’的一日?这滋味,可还‘香甜’?”
泥泞中,
宋宁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他的眼神依旧虚弱,
却异常清明,
仿佛李元化那番刺耳的嘲讽,
并未能在他心中激起太多波澜。
他嘴唇翕动,
声音低微却清晰,
字字如针,反刺回去:
“道长……赢了便是赢了。你乃散仙之尊,何必……如市井之徒般,喋喋不休,徒呈口舌之快?”
他轻轻咳了一声,
气息有些不稳,
但话语的逻辑依旧锋锐,
“况且……破我局者,也并非道长你。”
他的目光,
越过李元化,
落在了佟元奇身上,
那眼神复杂难明,
有疲惫,
有一丝棋差一着的憾然,
也有对真正对手的某种审视:
“我算错了你的到来,也算错了……掌教夫人对“俞德”的重视程度,竟会劳动闭关中的‘万里飞虹’亲临。若非佟道长洞悉苗疆秘辛,点破‘蛊神’之秘……李道长你,便是在此与我耗到地老天荒,将我再杀十次八次,怕也……永远猜不到,你要找的‘俞德’,就在你最初便已拿到手、却又随手弃置一旁的那只……毛毛虫身上。”
这话如同最后一根尖刺,
精准地扎在了李元化最在意的地方——
他的“智慧”并未真正胜过宋宁,
倚仗的是佟元奇的见识与背后掌教夫人的布局。
李元化脸色瞬间铁青,眼中怒火升腾,便要发作。
“好了,师兄。何必与他做此口舌之争?”
佟元奇适时上前,
轻轻按住了李元化的手臂,
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,
“是非成败,已成定局,何必再逞口舌之利?掌教夫人还在玉清观等候,莫要在此耽搁了。”
“……哼!”
李元化胸膛起伏数下,
狠狠剜了宋宁一眼,
终是将满腔怒哼咽了回去,
猛地甩袖转身。
他似仍不解气,
并指朝着远处俞德那摊早已冰冷的血肉烂泥,
凌空一弹——
“咻!”
一缕炽白中带着淡紫色的真火应指而出,
落在尸骸之上。
“篷!”
霎时间,
烈焰腾起,
熊熊燃烧,
发出“噼啪”的爆响,
将那滇西瘟神留在世间的最后一点有形痕迹,
彻底吞没、净化,
只余下一小堆迅速被雨水浇灭的焦黑灰烬,
混入泥泞,再无痕迹。
“刷——”
做完这一切,
李元化不再回头,
身形一晃,
已飘然落回白鹤之背。
白鹤清唳一声,
振翅而起。
“咻——”
佟元奇亦是脚下白虹剑光再现,
化作经天长痕。
一鹤一剑,
撕裂蒙蒙雨幕,
朝着玉清观的方向,
倏忽远去,很快便消失在天际铅灰色的云层之下。
“沙沙沙……”
旷野重归死寂。
只有那渐渐转大、冰冷刺骨的秋雨,
不知疲倦地落下,敲打着枯草,冲刷着泥泞。
宋宁独自一人,
静静地躺在原地,躺在无边的泥泞与大雨之中。
冰凉的雨水无情地打在他的脸上、身上,
顺着他惨白的脸颊滑落,混入身下浑浊的水洼。
他望着灰暗压抑的天空,
眼神空洞了片刻,
随即,
那眼底深处,
一丝极其微弱、却无比顽强的光芒,缓缓凝聚、点亮。
他极为艰难地、一点点地,
试图挪动自己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身体。
荒野茫茫,
四顾无人。
只有雨声,
和他压抑着的、破碎的喘息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