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沙沙……”
细雨未曾停歇,
反而随着天色向晚,
变得更加绵密、阴冷,
如同无数根冰针刺入裸露的肌肤,
也打在泥泞中那个半坐着的、如同雕塑般的身影上。
宋宁维持着那个姿势,
一动不动,
仿佛神魂已随那远去的鹤影剑光一同消散,
只留下一具被痛苦掏空、被雨水浸泡的躯壳。
湿透的杏黄僧袍紧贴着嶙峋的骨架,
泥浆混合着血污,
在昏沉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污秽的暗褐色。
时间在这片死寂的旷野上,
失去了清晰的刻度,
只能凭借天空中铅云越来越深的色泽,
感知到暮色正无可阻挡地降临、弥漫。
远处慈云寺模糊的轮廓,渐渐被升腾的夜雾与雨幕吞噬。
一个时辰?
两个时辰?
或许更久。
直到四野完全被一种沉甸甸的、带着寒意的灰暗笼罩,
夜色如同墨汁滴入清水,
悄然化开。
那尊“泥塑”才仿佛被注入了些许生气。
他缓缓地、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,
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。
然后,
嘴唇翕动,
一个平静到近乎虚无的声音,
从他干裂的唇间吐出,
不高,
却奇异地穿透了淅沥的雨声,在空旷的野地上荡开:
“出来吧。他们……已经走远了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旷野寂寂,
唯有风雨呜咽。
远处模糊的树影在风中摇晃,
如同鬼魅。
没有任何回应,仿佛他只是在对着空气自语。
宋宁并未显出任何意外或焦躁。
他沉默着,
像是在等待,
又像是在确认。
雨滴顺着他低垂的眼睫滑落。
大约三息之后。
“踏。”
他忽然动了。
不是剧烈的动作,
而是用尽全身残余力气,
极其艰难地、摇晃着从冰冷刺骨的泥泞中,
支撑着站了起来。污泥从他身上簌簌落下。
站稳后,
他再次开口,
声音依旧平静,
却带上了一丝清晰的不耐与最后的通牒意味:
“俞德,你若再继续当这缩头老鼠,藏头露尾……我便自行离去了。”
他微微侧耳,
仿佛在倾听夜色中的动静,
随即补充道,语气近乎残酷的务实:
“届时,你那点虚弱元神是被荒野游魂分食,还是被路过野狗叼去当了零嘴,魂飞魄散……可莫要怪我,未曾给你机会。”
“…………”
回应他的,
依旧是深沉的寂静与渐大的雨声。
四野空空,
仿佛一切只是他的臆想。
“踏、踏、踏、踏……”
宋宁不再等待,
也不再言语。
他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,
步履蹒跚却坚定地,
转身朝着慈云寺那早已融入夜色的方向,
一步一挪地走去。
泥浆在他脚下发出粘腻的声响。
就在他走出不到十步,
身形即将被更浓的夜色吞没时——
“窸窸窣窣——哗啦!”
他身后不远处,
一片看似平整的泥泞地面,
突然诡异地拱起、松动!
湿泥向两旁翻开,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地洞。
“咻——!”
一道细小的白影,
快如闪电般自地洞中激射而出,
在昏暗的雨夜中划出一道模糊的轨迹,
不偏不倚,
径直投入宋宁那敞开的、沾满泥污的怀中!
那赫然是一只通体雪白、不带一丝杂毛的小鼠!
体型只比拇指略大,
此刻正蜷缩在宋宁心口处的僧袍褶皱里,
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颤抖,
一对绿豆大小的红眼睛在黑暗中闪烁着极度惊惧、惶恐的光芒,
吱吱的哀鸣细弱而急促,显然已怕到了极点。
“踏。”
宋宁停下脚步,
低头看着怀中这不速之客。
他脸上没有惊讶,
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“果然如此”。
他伸出冰冷的手指,
极其轻柔地、一下下抚摸着白鼠湿漉漉的背脊,
动作带着一种与此刻狼狈处境格格不入的耐心与安抚。
“俞德师叔,”
他开口,
声音压得很低,
在这风雨夜里,却清晰得如同耳语,
“别怕。他们已经走了,暂时安全了。”
他的语气渐渐转为一种带着责备的叹息,
如同面对一个不听话闯了祸的孩子:
“唉……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?慈云寺内,虽有危险,但法元师伯与朱梅前辈的协议尚在,李元化他们投鼠忌器,未必敢轻易动你。你为何偏偏要自作聪明,选择逃离?这一逃……岂不是正好给了他们一个冠冕堂皇、无须顾忌的动手借口?”
感受着怀中白鼠颤抖得更厉害,
发出愈发惊恐急促的“叽叽”声,
宋宁摇了摇头,
继续道,
语气里带着医者面对重伤病患般的冷静分析:
“如今可好,肉身被斩,多年苦修的肉体毁于一旦。即便你这‘蛊神’侥幸寻得一具契合庐舍附体重生,也终究是……鸠占鹊巢,气血不合,经脉不畅,未来道途可谓步步荆棘,难复旧观。哪里比得上自己原装的身体,运转由心,潜力无穷?一步错,步步错啊,师叔。”
白鼠“叽叽”急叫,
小爪子紧紧抓住宋宁的僧袍布料,
似乎在拼命点头,又像是在催促他快走。
“放心,俞德师叔。”
宋宁轻轻拍了拍它,
语气重新变得沉稳而充满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,
尽管他自己此刻看起来虚弱不堪,
“既然你信我,找到我,我自会带你回去。相信你师侄儿……回至慈云寺内,一切尚有转圜余地。”
说完,
他紧了紧怀抱,
将白鼠小心护住,
再次迈步,朝着慈云寺的方向走去。
然而——
他仅仅向前走了不到十丈的距离!
异变陡生!
“咻——嗡!”
一道混沌之色、带着沉重如山岳般威压的剑光,
毫无征兆地撕裂厚重的雨幕与夜色,
自众人头顶那灰暗低垂的云层中悍然劈落!
剑光并非直取宋宁,
而是精准无比地插在他前方三尺之处的泥泞中!
剑身兀自嗡嗡震颤,
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寒芒与杀意,
正是李元化那柄“镇府·秘传·玄英剑”!
它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,死死拦住了宋宁的去路。
与此同时,
一个低沉而充满压抑着得意与冰冷怒意的男声,
如同闷雷般自高空滚滚压下:
“师弟,如何?贫道早说了,此妖僧诡计多端,绝不会轻易就范!那‘富贵’毛毛虫,果然只是他抛出的第一个诱饵,真正的目的,是想引我们离开,好让这真正藏匿的‘元神’现身接头!”
正是李元化的声音!
他竟未曾远离!
紧接着,
佟元奇那沉稳中带着一丝复杂慨叹的声音也随之响起,
清晰地在夜空中回荡:
“师兄所虑极是。此子心机之深,确非常人可及。一套连环计,虚虚实实,若非我们多留了个心眼,假意离去,实则隐匿云中,以‘玄光镜’秘法俯瞰监视……险些又着了他的道,真被他这‘金蝉脱壳’、‘暗度陈仓’之计瞒天过海!”
“咻——!”
“咻——!”
话音未落,
破空声再起!
一鹤一剑,
穿透雨幕,
自众人头顶数十丈高的昏暗云层中翩然降下,
轻若无物地落在宋宁身前,
恰好与那柄插地的玄英剑形成三角合围之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