鹤背上,
李元化长髯在夜风中飘拂,
脸色阴沉如水,
眼中却燃烧着一种猎人终于将狡猾猎物堵在死角时的、炽热而冰冷的火焰。
一旁银白剑光之上,
佟元奇神色肃穆,
目光如电,
紧紧锁定宋宁,以及他怀中那团正在瑟瑟发抖的雪白小兽。
他们果然未曾离开!
一切的“离去”,
不过是另一重更高明的“潜伏”与“观察”!
“唉……”
面对这突如其来的绝杀之局,
宋宁脸上竟没有太多震惊或恐慌。
他只是极其缓慢、极其沉重地叹了一口气,
那叹息声中充满了棋差一着、力不能及的深深疲惫,
以及一丝淡淡的、对命运弄人的自嘲。
他低下头,
看着怀中因极度恐惧而几乎僵直的白毛小鼠,
眼神变得极其复杂,
有无奈,
有歉意,更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。
他喃喃低语,
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淹没,
却又字字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人的耳中:
“俞德师叔……非是师侄不愿救你,不肯尽力。实是……对手太强,算计太深。我已然尽力周旋,布下疑阵,甚至不惜以身受刑,为你争取这一线生机……奈何,天不助你,亦不助我。”
他苦笑着摇了摇头,
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:
“事已至此,再挣扎亦是徒劳,平白多受折辱。师叔,对不住了。”
说完,
他缓缓抬起那只沾满泥污、微微颤抖的手,
摊开掌心,
将那只蜷缩着的、象征俞德最后生机的白毛小鼠,
毫无保留地展示在李元化与佟元奇眼前。
“你们……赢了。”
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,
那是一种认输,却也是一种将难题彻底抛出的姿态。
“嗡~!”
李元化岂会客气?
他冷哼一声,
隔空虚抓,
一股无可抗拒的吸力瞬间将那只白毛小鼠从宋宁掌心摄走,
牢牢掌控在自己五指之间。
小白鼠在他掌心拼命挣扎,
发出凄厉绝望的“吱吱”尖叫,
红眼睛死死盯着宋宁,
充满了被背叛与面临绝境的巨大恐惧。
“俞德啊俞德,”
李元化低头审视着掌中这渺小的“元神载体”,
脸上露出混合着胜利快意与冰冷杀机的笑容,
“任你奸猾似鬼,藏身鼠窍,最终也难逃天道恢恢,落于我手!”
“佟道长。”
宋宁忽然开口,
他的目光,
并未停留在李元化手中的白鼠上,
而是转向了旁边佟元奇——更准确地说,
是佟元奇那拢在袖中、握着“富贵”的手。
“既然俞德师叔的‘蛊神’真身已被你们擒获,”
宋宁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静,
甚至带上了一丝商讨的意味,
“那么,佟道长手中那只名为‘富贵’的毛毛虫,于你们已无用处。它确是我所饲养的宠物,可否……将它归还于我?”
佟元奇闻言,
目光微动,
并未立刻回答,
而是深深看了宋宁一眼,
那眼神锐利如刀,仿佛要剖开他平静表象下的每一丝算计。
他缓缓从袖中取出那只碧绿毛虫,
“富贵”在他掌心缓缓蠕动,
依旧是一副懵懂无知的模样。
“归还于你?”
佟元奇缓缓摇头,
声音冷静得不带丝毫感情,
“宋宁,此时此刻,你觉得……我还会相信,这仅仅是一只‘宠物’么?”
他顿了顿,
语气加重,带着清晰的质疑:
“我们无法确定,这两只虫兽之中,究竟哪一只才是真正的俞德‘蛊神’。也许这白鼠是假,而这毛虫……才是真。也许,这又是你另一重更高明的‘障眼法’与‘反间计’?故意抛出这看似合理的白鼠,让我们以为得计,放松警惕,实则真正的杀招与后手,仍在这只你异常珍视的毛虫身上?”
“呵呵……”
面对佟元奇严密的逻辑质疑,
宋宁非但没有慌张,
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。
那笑声在夜雨中显得有些飘忽,
有些苍凉,
更带着一种洞悉全局般的透彻与疲惫的讥诮。
他轻轻摇头,
目光扫过李元化掌中颤抖的白鼠,
又掠过佟元奇手中的毛虫,
缓缓说道:
“佟道长思虑周全,小僧佩服。真真假假,假假真真……你们此刻,怕是已然被这‘真假’之辨,搅得心神不宁了吧?”
他话锋陡然一转,
抛出了一个更石破天惊、更动摇根本的可能性,
声音平淡,却如惊雷炸响在二人心头:
“可是,你们有没有想过……或许,这两只,都不过是假的‘幌子’呢?”
“啊?!”
“呃……!”
李元化与佟元奇闻言,
身躯同时一震,脸上齐齐露出愕然之色!
这个可能性,
如同最阴险的毒刺,
瞬间扎入了他们因连续胜利而稍有松懈的思维缝隙!
宋宁迎着他们惊疑不定的目光,
嘴角那丝苍凉的笑意扩大了些,
语气却愈发清晰冷静,
如同在陈述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:
“真正的俞德元神,或许根本无需借助什么虫豸鼠兽为载体。它也许……早在你们二人方才假意离去、心神稍懈的那一瞬间,便已悄无声息地……遁入慈云寺中了。”
他的目光,
最后定格在李元化脸上,那眼神平静得可怕:
“李道长,在你们‘离开’之后,你可曾……继续以神识,死死锁住这片旷野与慈云寺之间的每一寸空间,防止任何渗透?”
李元化的脸色,
瞬间变得极其难看!
愤怒、羞恼、以及一丝被点破要害的慌乱交织呈现。
他确实没有!
在以为“富贵”即是目标、且自身神识消耗颇巨、又有佟元奇在侧的情况下,
他收回了大部分神识,只留了基本的警戒!
“妖僧!你……!”
李元化怒不可遏,
几乎要捏碎掌中的白鼠。
“他没有用神识笼罩,但是……”
佟元奇冰冷的声音及时响起,
带着一种稳固军心的笃定,
也带着更深层的审视,
“我用了。”
他踏前一步,
目光如鹰隼般锁死宋宁,一字一顿:
“自始至终,我的神识从未真正离开,一直严密监控着以此地为中心、辐射至慈云寺山门外的所有区域。我可以明确告诉你——没有任何异常的波动,能够瞒过我的感知,潜入慈云寺!”
他微微停顿,
目光转向李元化掌中那几乎吓晕过去的白毛小鼠,
语气中带着确凿的发现:
“而且,恰恰相反。我感应到的轨迹是——这只白毛小鼠,并非从旷野某处藏身点出现。它是在我们‘离开’后不久,从慈云寺的方向,沿着一条极其隐蔽的地下鼠道,一路钻行,最终……才出现在这片旷野,出现在你宋宁的面前!”
“什么?!”
李元化脸上的愤怒瞬间被更大的震惊取代,
他猛地低头看向掌中小鼠,
又霍然抬头看向宋宁,
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更深的迷惑:
“所以……这只老鼠,竟然是从慈云寺里面爬出来的?它……它也是这妖僧计划的一部分?又是一个……引诱我们注意力的‘障眼法’?”
他的思路被这接连的反转冲击得有些混乱,
但一个结论却愈发清晰,
带着被反复戏弄的狂躁:
“他先用‘富贵’引我们误判离开,再用这从寺中出来的‘白鼠’扮演俞德元神,骗取我们的信任和注意力?所以……这白鼠也不是真的俞德元神?那真的元神到底在哪儿?!难道还在那‘富贵’身上?还是……真如他所说,早已回寺?!”
旷野之上,
雨夜深沉。
李元化与佟元奇的目光,
如同两把交织的利剑,
死死钉在宋宁身上,也钉在那一虫一鼠之上。
真真假假,
假假真真,
重重迷雾,
似乎非但没有散去,
反而因为宋宁最后那番话,
变得更加扑朔迷离,
深不见底。
而宋宁,
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,
承受着两人的逼视,
脸上再无更多表情,
唯有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亮的眼眸深处,
仿佛有极幽暗的、复杂难明的微光,
一闪而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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