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沙沙沙……”
细雨依旧蒙蒙,
夜色依旧深沉如墨。
血腥的旷野上,
近万鼠尸铺成的暗红地毯在晨光微熹中显露出更加清晰的轮廓,
宛如一片刚刚经历神魔大战的远古战场。
李元化与佟元奇并肩而立,
两人的身影几乎融合在漆黑雨夜中。
他们的目光,
都落在远处那棵枯树下。
宋宁依旧倚着树干,
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。
杏黄僧袍被雨水和血水彻底浸透,
紧紧贴在消瘦的身躯上,勾勒出嶙峋的骨骼轮廓。
他的脸色苍白如纸,
没有半分血色,
唯有那双眼睛——
那双始终平静、深邃、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,
依旧明亮如星,在雨夜中闪烁着某种令人心悸的光芒。
而他的嘴角,
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那笑意很淡,
很浅,
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却又真实存在。
不张扬,
不挑衅,
不嘲讽,
没有胜利者的骄狂,也没有阴谋家的得意。
它更像是一种……了然。
一种看透了世间一切把戏、一切算计、一切人心之后的淡然。
正是这种淡然,
比世间任何嚣张的嘲笑、任何恶毒的讽刺,
都更刺眼,更伤人。
“师弟,”
李元化终于缓缓开口,
声音低沉沙哑,
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磨过,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重量,
“此子智力如妖,诡诈莫测,布局深远,算无遗策——今夜,你我都亲眼所见,亲身体会,甚至……亲口承认。”
他顿了顿,
目光死死钉在宋宁身上,
那目光中有愤怒,有不甘,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:
“有他在慈云寺,为智通出谋划策,为邪魔布局设陷,以他那鬼神莫测的算计之能……我们峨眉,还能顺利覆灭慈云寺吗?”
这是一个沉重的问题。
一个关乎峨眉未来气运、关乎无数弟子性命、关乎正道兴衰的沉重问题。
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巨石,
砸在佟元奇的心头,让他呼吸都为之一窒。
佟元奇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沉默了片刻,
目光在宋宁身上停留了很久很久,
像是在审视一件绝世凶器,又像是在端详一个千古谜题。
他想从这个年轻僧人的脸上、眼中、乃至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里,找出破绽,找出弱点,找出那智计如妖背后的真实面目。
但最终,
他什么也没找到。
只有平静,只有淡然,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从容。
“呼……”
佟元奇缓缓收回目光,
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
他的语气依旧坚定,
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,
那沉重不是怀疑,
而是…确认:
“或许会难上一些,但是……一定能。”
“难?”
李元化追问,
目光锐利如刀,仿佛要将师弟的每一个字都剖开来分析,
“难在哪里?是他的智谋?是他的布局?还是……别的什么?”
“伤亡。”
佟元奇吐出两个字,
声音沉重得像是压着千斤巨石,
每一个字都从胸腔深处挤压出来:
“有他在慈云寺运筹帷幄,布局设陷,我们峨眉要覆灭慈云寺,必定要付出比原先预期大得多的代价。那代价不是灵石,不是法宝,不是丹药——而是……人命。是我们峨眉弟子的性命,是我们同门的鲜血,是我们看着长大、亲手教导的晚辈们……鲜活的生命。”
他顿了顿,
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痛色,
那痛色如此真实,
如此沉重,仿佛已经预见到了某种令人心碎的未来:
“就比如……醉师兄。”
声音有些发颤,
这个素来沉稳如山的峨眉散仙,
此刻竟也控制不住情绪的波动:
“他本不该……本不该这么早动手,更不该……唉。”
未尽之言,
化作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,
在渐渐亮起的天光中回荡,像是一曲无声的哀歌。
李元化沉默了。
他明白师弟的意思。
峨眉外门首席执事醉道人,
修为高深,
剑术通神,
乃是此次覆灭慈云寺大战的领袖之一,
本该在关键时刻发挥定鼎之力。
却因为宋宁的计谋,提前暴露,仓促行动,甚至因此陷入险境,乃至……陨落。
而这,
仅仅只是开始。
如果宋宁继续为慈云寺布局,
继续用他那如妖的智计算计峨眉,
将峨眉的每一步行动都算得清清楚楚,
将每一位长老、每一位弟子的弱点都摸得明明白白——
那么未来,还会有多少个“醉师兄”?
还会有多少峨眉弟子,
因为他的算计而血洒战场,魂断他乡?
还会有多少家庭,因为他的布局而破碎,而哭泣?
一想到那种可能,
李元化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直冲头顶,
冻得他四肢百骸都在微微颤抖。
那不是恐惧。
是愤怒,
是不甘,
是……绝不能让其发生的决绝。
“那如果……”
李元化缓缓开口,
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寒光,
那寒光如此锐利,
如此决绝,仿佛已经下定了某种决心,
“他不在慈云寺呢?”
佟元奇转头,
看向师兄,
目光复杂。
他读懂了师兄眼中的意思,
那是一种斩草除根的狠辣,一种不计代价的决断:
“会容易很多。至少……会少死很多人。”
“那我们为何还要让他在慈云寺?”
李元化的声音变得冰冷刺骨,
带着一种杀伐果断的决绝,
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,
“此子智计如妖,心思诡谲,留着必成心腹大患!今日他能救走俞德元神,明日他就能算计我峨眉长老,后日他就能布局坑杀我峨眉弟子!待到他羽翼渐丰,心性成熟,恐怕连掌教真人、连三仙二老都要被他算计进去!不如……”
“杀他不得。”
佟元奇立刻打断,
语气斩钉截铁,
不容置疑,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、对宗门气运的维护:
“他身怀大功德,而且是救世济民、活人无数的大功德。我来到之后,就以“望气术”观之,他头顶三尺有淡淡的金色光晕,那是功德之光的显化,做不得假。杀有大功德之人,必遭天谴,业力缠身,更会损及峨眉千年气运,祸及宗门子弟,甚至可能引发天地反噬,动摇峨眉根基。此事,万万不可。”
“我未说要杀他,师弟。”
李元化眼中寒光闪烁,
声音低沉而危险,像是毒蛇在黑暗中吐信:
“我说的是……把他从慈云寺带走。废去修为,挑断经脉,打碎丹田,锁在暗无天日的玄铁水牢之中,以“封神符”镇压神识,以“绝灵阵”断绝灵气,再派三位长老轮流看守,日夜不离。如此一来,即便他有天大的智力,有鬼神莫测的算计,无计可施,无势可借,又能如何?不过是一具不能言、不能动、不能思的行尸走肉罢了。”
这是一个狠辣的建议。
也是一个有效的建议——
至少表面上如此。
将危险囚禁,将威胁扼杀在牢笼之中,这是千百年来最直接、最粗暴、却也最有效的方法。
但佟元奇听了,
却沉默了。
他沉默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