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的崖底,
细雨如丝,
绵绵密密,将整个山谷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雾之中。
瀑布的轰鸣声被这无边雨幕柔化了,
变得遥远而温和,
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这淅淅沥沥的雨声,永恒不息。
水潭旁的青岩上,
李清爱端坐如钟。
“唫!”
她左手捏诀,
指尖有微光流转,
与空中那柄劣质飞剑遥相呼应,形成一道无形的纽带。
右手竖掌胸前,
五指或舒或卷,似在无声掐算着内息在经脉中的轨迹。
左眼睁开,
眸光锐利如电,
紧紧追随着在雨中穿梭的剑光,不敢有丝毫分神。
右眼安然闭合,
眉宇间一片沉静内敛,
仿佛已经神游太虚,进入了某种玄妙的悟道状态。
“咻咻咻——!”
那柄原本平平无奇的劣质飞剑,
此刻已化作了一道璀璨的银色流光,
在夜空中极速穿梭,
演绎着一套全新的、浩瀚如星海的剑法——
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星宿方位剑法,共计一万一千六百六十四种变化!
每一式,
都对应着周天星辰的一个方位。
每一种变化,都蕴含着天地玄机的一丝真意。
剑光时而化作北斗七星,
勺柄轮转,
斗转星移,
七点星光在雨中熠熠生辉,仿佛真的将北斗星图搬到了人间。
时而展开南斗六司,
主生注死,
气象森严,
剑光所过之处,雨丝都仿佛凝固了,生出一种肃杀悲凉之意。
二十八宿的苍龙、朱雀、白虎、玄武,依次在雨中显形:
角、亢、氐、房、心、尾、箕——青龙七宿显化,龙身盘踞,龙爪探空,龙尾横扫,鳞甲飞扬,仿佛有一条真正的苍龙在夜空中遨游!
井、鬼、柳、星、张、翼、轸——朱雀七宿展开,赤焰流光,羽翼垂天,一声清唳似要从剑光中迸发,焚尽世间污秽!
奎、娄、胃、昴、毕、觜、参——白虎七宿凝形,煞气冲霄,虎啸山林,剑光所过之处,雨丝尽数被震碎成水雾!
斗、牛、女、虚、危、室、壁——玄武七宿沉浮,玄水滔滔,龟蛇相缠,厚重如山,沉稳如岳!
剑势愈演愈烈,
变化愈发繁复。
那柄飞剑仿佛化身为一支饱蘸星辉的巨笔,
以夜空为纸,
以雨幕为墨,勾勒出一幅囊括周天星辰的浩瀚星图。
三十六天罡,
七十二地煞,
一百零八颗主星的光影依次在雨中闪现、明灭、交织、融合。
每一颗“星”的轨迹,都对应着剑法中的一种变化。
每一次星光的闪烁,都意味着一次精准到毫巅的刺击或回旋。
剑光过处,
雨水竟被无形的气劲牵引,
随着剑势旋转飞洒,
化作一条条水龙、一道道水幕、一片片水雾。
仿佛天地间的雨,
都成了这场星舞的伴舞,都成了这柄剑的延伸。
“轰——嗡——”
终于,
当最后一式“天罡归位”刺出——
漫天散落的星光虚影仿佛受到了无形的召唤,
骤然向内坍缩、凝聚!
“唫!”
一百零八道星辉在同一刹那交汇于一点,
爆发出刺目至极的光芒,将整个崖底照得如同白昼!
光芒散去后,一个巨大而繁复的符文虚影静静悬浮于空中——
那是天罡地煞一百零八星宿的合体符印!
符印结构复杂到了极点,
一百零八颗主星以玄妙的轨迹相连,
星辉流转,
生生不息,散发着苍茫古老、涵盖天地的浩大气息。
它就那样悬在雨夜之中,
照亮了半片山谷,
照亮了李清爱专注而苍白的脸,
也照亮了潭边那道始终站立如石的“野人”身影,
照亮了他那双隐藏在凌乱长发后的、深邃如渊的眼眸。
“蓬!”
符印维持了三息。
三息时间,
仿佛凝固了永恒。
随即,
它如同梦幻泡影,
光华渐渐黯淡,
边缘开始模糊,
最终“噗”的一声轻响,
被一阵不知何处吹来的山风吹散,
化为漫天流萤般的光点,
融入无边的雨幕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只有空气中残留的丝丝灵韵,
证明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星舞,并非幻觉。
“呼……”
李清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,
那气息在冰冷的雨夜中凝成一道白雾。
她眼中的光芒尚未散去,
依旧明亮如星,
额角细密的,
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,
顺着脸颊滑落,滴在青岩上,溅起微小的水花。
“差了一道变化。”
“野人”的声音适时响起,
穿透雨幕,
平淡而精准,
没有任何情绪波动,就像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。
“我明白。”
李清爱没有丝毫辩解,
微微点头。
她也察觉到了,
方才那浩瀚如星海的变化之中,
有一处极细微的转折,
未能圆满,
就像星图上缺失了一颗无关紧要的辅星——
虽然不影响大局,
但在真正的行家眼中,
那就是瑕疵,是破绽。
“可以了。”
“野人”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,
那欣慰很淡,却真实存在:
“初次完整演练,能至此境,已超出我预期。继续。”
李清爱没有多言,
重新闭目调息数息,
平复翻腾的气血,梳理有些紊乱的内息。
“咻——”
随即,
左眼再次睁开,
剑诀再起,
飞剑再度腾空,重新投入那星海浩瀚的剑法演绎之中。
一万一千余种变化,
何其繁复。
她要以无数次重复,将那唯一的缺憾,打磨圆满。
雨依旧下着,
飞剑依旧舞着,星图依旧在夜空中勾勒着。
突然,
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李清爱的唇间逸出,
语气平静无波,
却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,
在崖底这片只有雨声和剑鸣的天地中,激起了一圈圈无形的涟漪:
“你……不想让我离开这里,是吧?”
剑光微微一滞。
虽然只是一瞬,
随即就恢复了流畅,
继续在雨中穿梭,勾勒着星宿的轨迹。
但这个问题,
却让整个崖底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,
连雨丝落下的速度都似乎慢了半拍。
潭边那道身影,
纹丝不动。
过了良久,
久到雨丝都在空中打了几个转,
久到李清爱已经又演化完了三式星宿变化,
“野人”才缓缓开口,
声音有些飘忽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:
“为何……如此想?”
他没有否认,
也没有承认,
而是反问。
“昨日我求你教我御剑之术,你……”
李清爱的话没有说完,
但未尽之意,彼此心知。
“没错。”
“野人”竟直接承认了,
没有半分遮掩,
没有任何辩解。
干脆得让人意外。
“为何?”
李清爱一心三用——
一边操控飞剑演化星图,
一边运转内息修炼,
一边开口问出这个困扰她许久的问题。
她的声音里,
带上了一丝真正的困惑,
那困惑不是伪装,而是发自内心的不解。
以“野人”的修为,
以他那深不可测的见识,
以他那超越峨眉正统的剑道理念——
他若想留人,
有无数的办法,
有无数的理由。
可他偏偏选择了最直接、也最笨拙的一种:
传授一套又一套需要耗费漫长时间才能掌握的剑法。
“……孤独。”
“野人”抬起头,
透过蒙蒙细雨,
望向那被厚重阴云遮蔽、什么也看不见的夜空,
幽幽吐出两个字。
那两个字很轻,
却重若千钧。
“孤独?”
李清爱重复了一遍,
细细咀嚼着这个词的分量。
她手中的剑诀依旧稳定,
飞剑依旧在雨中穿梭,
但她的心,却微微颤了一下。
这个答案,
出乎她的意料,却又在情理之中。
在这与世隔绝的崖底,
在这永恒的雨幕之中,
除了瀑布的轰鸣和雨丝的沙沙,再无其他声音。
一个人,
被困在这里,
日复一日,
年复一年,
看不见阳光,
看不见星光,
看不见任何人烟,
听不见任何话语——那种孤独,会是怎样的蚀骨?
她无法想象。
“以你的本事,离开此地易如反掌。”
她顿了顿,
继续问道,
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,
“为何不走?”
“确实易如反掌。”
“野人”缓缓点头,
承认了这个事实。
以他的修为,
想要离开这个崖底,确实不是什么难事。
无论是御空飞行,
还是土遁穿行,
抑或是其他神通手段,都能轻易做到。
“但我走不了。”
他顿了顿,
声音低沉下来,
“非不愿,是不能。”
“谁……困住了你?”
李清爱左眼中的光芒微微凝滞。
在她心中,
“野人”的修为深不可测,
远胜江翠,
甚至可能不逊于峨眉的诸位长老。
若说有人能困住他,
将他禁锢在这崖底数十年、甚至数百年——那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?
“一个很厉害的人。”
“野人”的回答模棱两可,
似乎不愿多提,
又似乎……不愿回想。
“谁?”
李清爱追问,
声音里带着一种执拗。
她想知道答案,
想知道究竟是谁,
能将这样一个恐怖的存在,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崖底。
“……齐漱溟。”
“咻——!”
飞剑猛地一颤,
在空中划出一道歪斜的轨迹,
险些失控坠落。
但李清爱强行稳住心神,
以绝大的意志力将飞剑重新控制住,继续演化着星图。
只是她的心,
已经乱了。
“齐漱溟……峨眉掌教,妙一真人?”
她一字一顿地确认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