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,仿佛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。
峨眉掌教,
玄门正宗,
正道领袖,
天下共尊的妙一真人齐漱溟——竟然将一个“人”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崖底?
这怎么可能?
这不符合峨眉的宗旨,
不符合正道的理念,
不符合……她所认知的一切。
“除了他,还有谁能将我困于此地?”
“野人”自嘲般地反问,
声音里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,一种认命般的苍凉。
是啊。
除了峨眉掌教齐漱溟,
天下还有谁能将这样一个恐怖的存在,
困在这与世隔绝的崖底,
数十年如一日?
李清爱沉默了。
她的飞剑依旧在舞动,
星图依旧在勾勒,
但她的心,
已经彻底乱了。
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翻腾,
无数个猜测在她心中滋生。
“他……为何要困你?”
她终于再次开口,
声音有些发干。
这个问题,
关乎一个惊天隐秘,
关乎峨眉掌教的真实面目,关乎正邪之分的根本定义。
“…………”
“野人”沉默了许久,
久到雨声重新成为天地间的唯一,
久到李清爱以为他不会回答。
“……我不知道。”
他或许不愿说,
或许……真的不知,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:
“这个问题,你该去问齐漱溟,不该问我。”
沉默再次降临。
只有细雨沙沙,
瀑布隆隆,
飞剑咻咻。
李清爱强迫自己收敛心神,
重新专注于剑法的演练。
她将心中的震惊、困惑、怀疑,全部压下,
全部化作对剑法的专注,
对星图的追求。
一万一千六百六十四种变化,
她才演练了小半套。
不能停。
停了,
就前功尽弃了。
时间一点一点过去。
雨势渐渐小了些,
但依旧绵绵不绝。
东方的天际,
隐隐透出一丝灰白——
黎明将至,
但崖底依旧黑暗,依旧只有雨声和剑鸣。
过了很久,
久到李清爱已将剑法又演练了小半套,
星图在夜空中勾勒了又消散,
消散了又勾勒。
她才再次打破沉寂,
从唇间缓缓吐出一个名字。
那是一个她只从“神选者”的记忆碎片中得知的名字,
一个让她既陌生又恐惧的名字:
“你是……邓隐?”
“呃……”
而潭边那道身影,
那个始终静坐如石的“野人”,却是真的愣住了。
那向来古井无波、平静如死水的声音,
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愕然,
甚至……一丝荒谬:
“你……如何知道邓隐?”
他没有否认。
他没有说“邓隐是谁”。
他问的是——“你如何知道邓隐”。
这本身,
就是一种回答。
“别管我怎么知道。”
李清爱睁开的那只眸子死死盯着他,
眸光锐利如剑,
穿透雨幕,
似乎要刺穿他凌乱长发后的真容,看清那张被掩盖了数十年的脸:
“你是,还是不是?”
“你为何认定我是邓隐?”
“野人”不答反问,
语气里满是疑惑。
这个名字,
这个身份,
这个秘密——
不该出现在她的口中,
不该出现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崖底,
不该出现在一个峨眉普通弟子的认知里。
“因为你是被齐漱溟困在这里的。”
李清爱一字一句,
说出自己的推理,
那推理简单,直接,却残酷得令人窒息:
“能让正道第一人、峨眉掌教妙一真人亲自出手禁锢的,除了邪道第一人——邓隐,还能有谁?”
她其实并不真正了解邓隐。
她只隐约从“神选者”的资料中得知,
那是邪道排名第一势力的领袖,
是曾经与峨眉分庭抗礼的恐怖存在。
能与齐漱溟为敌的,
能让齐漱溟亲自出手禁锢的,
除了邓隐,
还能有谁?
“……你很聪明。”
“野人”望着她,
沉默良久,
目光复杂。
最终,
他缓缓说道,
声音里带着一种释然,
一种解脱,
一种……认命。
这已是变相的承认。
“你承认了?”
李清爱追问,
声音微微发颤。
“是。”
“野人”的声音归于平静,
那是一种卸下了所有伪装、所有负担后的平静:
“我就是血神子,邓隐。”
话音落下,
天地间只剩下雨声。
那曾经模糊不清的轮廓,
那些深不可测的见识,
那超越峨眉正统的剑道理念,
那与江翠截然相反的判断……
一切谜团,
在这一刻,
都有了答案。
血神子邓隐。
邪道第一人。
曾经与峨眉掌教齐漱溟分庭抗礼、争夺天下气运的绝世魔头。
如今,
却被困在这暗无天日的崖底,
在这永恒的雨幕之中,度过了不知多少年的漫长岁月。
“你……”
最终还是李清爱打破了死寂。
她的声音平静,
平静得可怕,
但那平静之下,却涌动着惊涛骇浪。
她缓缓收回飞剑,
那柄劣质飞剑化作一道流光,
飞回她的身侧,静静悬浮。
她站起身,身形在雨中显得有些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
“……救我性命,传我道法,我……感激。”
她一字一句,
每个字都清晰如冰凌坠地,冰冷,坚硬,不容置疑:
“但也仅仅是感激。”
她顿了顿,
目光直视着邓隐隐藏在长发后的眼睛,
那双曾经让她感到安心、感到敬畏的眼睛:
“我是峨眉弟子。我的师父是江翠,我的宗门是峨眉,我的信仰是正道。我不会背叛峨眉,更不会助你——助血神子邓隐,覆灭峨眉。”
邓隐闻言,
缓缓摇头,
杂乱长发上的水珠随之洒落,在青岩上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让人意外:
“我从未有此念,也绝不会如此做。”
“那为何……”
李清爱眼中闪过真正的困惑,那困惑如此真实,如此沉重:
“为何要倾囊相授于一个峨眉弟子?你就不怕,将来为你树下大敌?不怕我学成之后,反手一剑,斩下你的头颅,回峨眉领功?”
这个问题,
问得尖锐,
问得残酷,
问得……
直指人心。
邓隐望着她,
目光清澈如水,
却带着一种超越正邪、超越恩怨、超越生死的纯粹。
那种纯粹,
让李清爱的心,
猛地一颤。
“良才美玉,弃于荒野,任其蒙尘,暴殄天物,我做不到。”
他缓缓说道,
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苍凉,却也格外坚定:
“我邓隐一生,杀人无数,作恶多端,罪孽深重,天地难容。但唯独对‘道’,对‘剑’,对‘传承’——我从未有过半分亵渎,从未有过一丝私心。”
他顿了顿,
嘴角似乎微微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,那弧度很苦,很涩:
“至于敌人……若真有你我兵刃相向那一日,你念着今日这点微末旧情,下手时轻些,给我留具全尸,让我能葬在这崖底,与这雨声、这瀑布、这潭水为伴——我便心满意足了。”
“……”
李清爱愣住了。
她张了张嘴,
想说什么,
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。
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
干涩,
疼痛。
这番话里,
没有哀求,
没有拉拢,没有正邪之分,没有恩怨纠缠。
只有一种纯粹的、对“道”的珍视,
对“剑”的尊重,
对“传承”的执着。
以及,
一个孤独者,
一个被困在永恒的雨幕中的囚徒,
最卑微、也最真实的期许。
给她留具全尸。
让她葬在这崖底。
与雨声、瀑布、潭水为伴。
这就是他的所求。
沉默再次降临。
这一次的沉默,
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,
更加漫长。
雨丝落在脸上,
冰凉刺骨,
但李清爱却感觉不到冷,
只感觉到一种深深的、无力的悲哀。
良久,
她动了。
“我不练了……”
她转过身,
没有再看邓隐一眼,
径直向着山洞的方向走去。
步伐不快,
却透着一种决绝,
一种割裂,
一种……告别。
“踏……踏……踏……”
脚步声在雨中显得格外清晰,格外刺耳。
每一步,
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。
“现在不想欠人情,晚了。”
“邓隐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
不高,
却穿透雨幕,
清晰落入她的耳中,
像一根无形的锁链,拴住了她的脚步:
“你若现在想撇清,就把这条命还给我。怎么还?很简单——跳进这潭里,淹死。或者,用我教你的剑法,自刎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:
“你的命,是我救的。你的剑法,是我教的。你的‘道’,是我点的。现在你想走,想撇清,想回到你的峨眉,想继续做你的正道弟子——可以。把命还给我,把一切还给我,我们两清。”
“踏。”
李清爱的脚步,
猛地停住。
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,
分不清是雨水,
还是别的什么。
她僵立在雨中,
一动不动,
像一尊石雕。
身后,
那道磁性而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,
不高,
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:
“回来。”
“继续练。”
“把那一万一千六百六十四种变化,练到圆满。把那一颗缺失的‘星’,补上。把这道‘坎’,迈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