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顿了顿,
声音轻了下去,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:
“我更愿见知客大人你赢。哪怕……”
后面的话,
她没有说出口,
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,融在雨后微凉的空气里。
“永远不必为我忧心,更不必为此困扰,红袖。”
宋宁轻轻摇头,
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未来,
“待此番事了,我会为你安排妥当。你会去往一处真正远离尘嚣、山明水静的庵堂。那里没有正邪纷争,没有血雨腥风,只有你一直向往的青灯、古佛、晨钟、暮鼓。慈云寺的一切,正邪大战的硝烟,连同我……”
他看着她,目光温和而疏淡:
“都只会成为你漫长人生中,一段渐渐远去的过客痕迹。届时,你只需安心过自己想要的生活,岁月静好,前尘尽忘。”
方红袖静静听着,
末了,
只轻轻点了一下头:“好。”
随即,
她抬起眼,
问出了那个盘桓心底许久的问题:
“若是此间事了,你……离开了。往后,我们还可有再见之期?”
宋宁默然片刻,才道:“或许有,或许再无。”
他看着方红袖,
眼神里有一种近乎通透的冷静:“红袖,你需明白,每个人脚下的路,终究要自己走完。我之于你,或你之于我,都只能陪伴彼此走过其中一段旅程。缘聚缘散,自有定数。”
“是我……贪求了。”
方红袖微微摇头,
唇边泛起一丝苦涩,“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想到此生可能永不复见,便觉得心如刀割,仿佛一场无法承受的灾难,是么?”
宋宁接过了她未能说完的话,
声音低沉而平缓,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淡然,
“离别之痛,求不得之苦,这本就是人生常态,红袖。不过……”
他语气稍缓,
像是在安慰,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:
“时光长河,奔流不息。它是最好的良药,总能将最刻骨的痕迹,渐渐冲刷得浅淡,直至了无踪影。”
“时光……”
方红袖喃喃重复着这两个字,
眼神有些空茫,
一时无语。
“我要出去一趟,红袖。”
宋宁忽然撑着椅子扶手,
想要站起身。
他身形一晃,脸色似乎更白了几分。
“你的伤!”
方红袖急忙上前搀住他的手臂,
触手只觉得他衣袖下的臂膀冰凉瘦削,担忧之情溢于言表,
“神魂之创岂是儿戏?你才刚稳住伤势……”
“无妨。”
宋宁借着她搀扶的力道站稳,
唇角依然挂着那抹淡淡的、令人安心的笑意,“我比你所见,要强韧得多。”
“是不是……又出了什么变故?”
方红袖的担忧丝毫未减。
“小事,只是些须扫尾事宜。”
宋宁不欲多说,
但见她神情,还是略作解释道,
“智通那边,要点燃德橙的‘人命油灯’。如今灯盏已满,需得吹熄一盏,方能续上新的。我只是……让他吹熄该吹的那一盏。”
他顿了顿,
声音平淡无波:“否则,便要有无辜之人枉死了。”
“无辜之人?”
方红袖一怔,“是谁?”
“桃花,凤仙。”
宋宁说出两个名字,
语气依旧没有什么起伏,
“如今智通手中,能吹灭以空出灯位的,只剩她二人了。纵然是他宠爱多年的侍妾,到了这等关头,也由不得他。其他人……于他而言,都还有用,还死不得。”
他说完,
轻轻拂开方红袖搀扶的手,
虽然脚步仍有些虚浮,却异常稳当地向着门外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
他略停了一步,
没有回头,
只是声音清晰地传来,
像是在对她解释,又像是在对自己陈述某个信条:
“世间论人,多论其心,而我以为,当论其行。心念幽微难测,唯有行事历历可鉴。便是我这般人,若能一辈子只做好事,做到底,那论迹不论心,我也就是个好人了。”
话音落下,
他推开房门,
身影融入了门外雨后清亮的天光里,渐渐远去。
方红袖独自留在原地,
静静望着那空荡荡的房门,
望着门外摇曳的竹影,
许久未动。
只有杯中那缕茶烟,兀自袅袅,盘旋不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