佟元奇立刻朝仍自愤愤不平的元敬使了个眼色,
压低声音急促劝道:“元敬师姐!少说两句吧!玉清大师、轻云师侄她们都在看着呢!家丑不可外扬,有什么话,关起门来自家人再说,莫让外人看了我峨眉的笑话!”
“…………”
元敬紧绷着脸,
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,
对于佟元奇的劝解毫无反应。
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会继续沉默对峙时——
“哇——!”
她突然毫无征兆地放声大哭起来!
那哭声悲怮惨烈,
全无半分修饰,
仿佛积蓄已久的悲痛终于冲垮了理智的堤坝。
她猛地扑到“九载寒玉棺”边,
伏在醉道人那琉璃小人之上,涕泪交加:
“醉师兄!我苦命的醉师兄啊!你怎么就落到了这步田地?!你一生行侠仗义,光明磊落,为我峨眉镇守西南,立下多少汗马功劳!你是我们峨眉的脊梁,是师弟师妹们的主心骨啊!如今……如今却落得个肉身尽毁,元神残破,还要日夜受这阴毒噬魂、碎脉裂心之苦!苍天何其不公!师兄,你睁开眼看看,你看看啊!你现在这般模样,比那形神俱灭还要痛苦千百倍!这叫我这做师妹的,如何能忍?如何能看得下去啊!”
她哭得撕心裂肺,
字字血泪,
显然并非作伪。
那巨大的悲伤与无力感弥漫开来,
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。
周轻云眼圈泛红,
小朱梅也咬紧了嘴唇。
玉清大师低垂眉眼,连番诵念佛号。
矮叟朱梅懊恼地捶打自己的脑袋,
佟元奇亦是面露戚容,摇头叹息。
在长眉真人门下众多弟子中,
白云大师元敬虽名列“罗浮七仙”,
地位尊崇,
但与她关系最为亲厚、亦兄亦父的,
却正是这位未曾名列七仙的醉道人。
当年她初入峨眉山门,
资质平平,
心性未定,
是醉道人不厌其烦,
耐心引导。
从引气入体到御剑腾空,
从道心淬炼到行走世间,每一步都有醉道人扶持的身影。
在她心中,
这位师兄的分量,有时甚至重过授业恩师长眉真人。
“好了,师姐。醉师兄已然如此,你便是哭干眼泪,哭碎了道心,也于事无补,挽回不了什么。当务之急,是冷静下来,想想往后该如何是好?总不能一直这样沉溺于悲伤之中。”
就在气氛被元敬的悲泣所笼罩,
众人皆感恻然之时,
一个充满悲伤安抚的声音突兀地响起。
竟是方才一直冷眼旁观的髯道人李元化。
他不知何时已走到痛哭的元敬身旁,
眸子中充满了哀伤怜惜。
“往后?还能有什么往后?!”
元敬猛地抬起头,
泪眼婆娑地怒视李元化,声音嘶哑地吼道,
“醉师兄元神心脉尽断,灵枢崩碎,又被种下这阴毒缠魂的邪咒!救?如何救?那是必死之局!活?这般活着,每一息都是煎熬,比堕入修罗地狱还要痛苦!除了眼睁睁看着他日夜受折磨,我们还能怎么办?!你说啊!”
她吼完,
胸脯剧烈起伏,
泪水愈发汹涌。
然而,
吼声落下,
她像是突然被自己的话点醒,猛地意识到了什么。
目光,
如同淬火的利箭,陡然射向了静静站在一旁的苟兰因!
“掌教夫人!”
元敬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变形,
她死死盯着苟兰因,一字一顿地问道,
“你如今是代掌教,执掌峨眉权柄。那我问你,为我峨眉立下汗马功劳、鞠躬尽瘁的醉道人师兄,如今被人害得如此凄惨,形同陨落!你说,我们峨眉,该当如何?!”
刹那间,
禅房内所有的目光——悲伤的、愤怒的、忧虑的、探究的——齐刷刷地聚焦在了苟兰因身上。
压力,如同实质般向她倾轧而来。
苟兰因的目光短暂扫过李元化一瞬,
后者神色平静无波。
她收回视线,
迎向元敬通红的眼睛,
声音依旧平稳,给出了一个毫无意外的答案:
“自然是为醉师兄,讨还公道,复仇雪恨。”
“向谁复仇?”元敬紧追不舍,语速快如疾风。
“自然是向杀害醉师兄之人。”苟兰因对答如流。
“是谁杀了醉师兄?”元敬步步紧逼。
“邪道妖人,金身罗汉法元。”苟兰因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。
两人一问一答,节奏极快,不容旁人插嘴。
“只有法元吗?!”
元敬陡然踏前一步,
几乎是吼出了这句话,
通红的双目仿佛要喷出火来,死死钉在苟兰因脸上。
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。
苟兰因面不改色,
迎着那几乎能将她洞穿的目光,清晰地、肯定地重复:
“只有法元。”
“哈哈……哈哈哈……哈哈哈哈!”
白云大师元敬闻言,先是一怔,随即竟仰天大笑起来。
那笑声悲凉彻骨,
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讽刺,
笑着笑着,泪水却如决堤般再次狂涌而出。
她踉跄着后退半步,
目光哀戚地望向棺中那痛苦的小小人影,
又缓缓转向面无表情的苟兰因,声音因极致的悲愤而颤抖:
“醉师兄……你听见了吗?你为我峨眉奔波一生,镇守一方,到头来落得如此下场……而我峨眉的掌教夫人,在你受尽折磨、生不如死之后……她心里想的,竟然还是……还是要护着那个真正的、害你至此的元凶首恶!!”
此言一出,
如同惊雷炸响!
整个禅房瞬间哗然!!!!!
佟元奇骇然失色,
矮叟朱梅瞠目结舌,
玉清大师猛地睁开了眼睛,
周轻云和小朱梅震惊地捂住了嘴。
连一直冷眼旁观的李元化,眉头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所有人的目光,
再次聚焦于风暴的中心——
那依旧平静,
却仿佛立于万丈悬崖边缘的妙一夫人苟兰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