禅房内陷入了绝对的、近乎真空般的死寂。
空气仿佛凝结成了坚硬的冰块,
压得人胸口发闷,连呼吸都需要刻意用力。
这一次的沉默,与先前任何一次都不同。
并非因为震惊于白云大师元敬话语中暴露的“信息”——
实际上,
在场稍知内情者,又有谁不明白她口中苟兰因“包庇”的元凶是谁?
真正的骇然,
来自于她竟敢如此……
如此赤裸,如此毫不掩饰,如此……不留余地当众点明!
这已不再是先前因醉道人身死而引发的悲愤争执,
不再是同门间因理念不合而产生的意气之争。
这是逼宫!!!
是峨眉派内一位资历深厚、地位尊崇的长老,
以最严厉、最决绝的姿态,
在包括外人在内的众目睽睽之下,
将矛头直指代行掌教权柄的妙一夫人苟兰因!
指控的罪名,
更是足以动摇峨眉根基、令人不寒而栗的四个字——私通邪道,包庇真凶!
吃里扒外,
勾结妖魔,
这在哪一个正道门派,都是十恶不赦、必受雷霆之诛的重罪!
黄山来的两位剑仙少女,
何曾见过这般阵仗?
周轻云尚能勉强维持镇定,
只是脸色微微发白!
小朱梅已是吓得瞪圆了眼睛,
小手不自觉地抓紧了棺沿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“老虔婆!你……你才是颠倒黑白、吃里扒外、狼心狗肺的东西!你竟敢……竟敢如此污蔑我娘亲!我……呜呜呜呜……”
依旧是禅房门口,
那被姐姐死死捂住嘴的齐金蝉,
用尽全身力气挣扎,从喉咙里挤出破碎而愤怒的吼声。
他年纪虽小,
却也知道这指控的份量何其恐怖,
气得浑身发抖,
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,恨不能扑上去撕打。
齐灵云这次捂得更紧,
脸色煞白,
眼中满是惶恐与哀求,几乎是用尽力气才将他拖住。
禅房内,风暴的中心。
愤怒到双目赤红、身躯微颤的白云大师元敬,
与依旧面色平静、仿佛古井深潭的妙一夫人苟兰因,
隔着数步距离,
静静地对视着。
没有剑拔弩张的怒吼,
没有法力激荡的征兆,
但那无形的气场碰撞,却比任何斗法都要凶险万分。
这一次,
任何一方,似乎都没有了退让的打算。
过了许久,
久到仿佛时间都已停滞。
苟兰因才轻轻吸了一口气,
又缓缓吐出,
发出一声极轻、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的叹息。
“师姐,”
她开口,
声音依旧平稳,
但仔细听去,
那平稳之下,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凝重,
“你可知,你方才所言,究竟意味着什么?”
她顿了顿,目光如清冷的月光,落在元敬脸上:
“‘私通邪道,包庇杀害同门的仇敌’……师姐,这话,没有确凿如山、铁板钉钉的证据,可是……不能乱说的。”
她又叹息一声,
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诚恳,甚至显得语重心长:
“醉师兄不幸罹难,形神俱损,我身为代掌教,未能护得同门周全,确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。师姐怪我、怨我,甚至恨我,兰因都能理解,也愿承受。同门之谊,手足之情,岂是虚言?只是……”
她的声音略微低沉下来,
带着一种劝诫,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:
“师姐心中悲愤,口不择言,说些气头上的话,兰因不会当真。但有些界限,有些话语,一旦说出口,便如覆水难收。若只因一时激愤,便以莫须有之罪名,指控同门,尤其是……指控掌教之人,这岂非令亲者痛,仇者快?师姐,还望你……三思而后言。”
这番话,
姿态放得极低,
承认自身责任,
体谅对方心情,
却又将“莫须有”、“指控掌教”、“亲者痛仇者快”的大帽子,
不轻不重地扣了回去,
可谓绵里藏针,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。
“嗤……”
然而,
回应她的,
却是白云大师元敬一声毫不掩饰的、充满讥诮与不屑的嗤笑。
“失察之责?呵,你也知道你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?”
元敬的声音冰冷如铁,
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砸在地上,“峨眉仙府凝碧崖,距这成都府慈云寺,不过区区几百里之遥!以我峨眉剑仙的遁光,来回不过是瞬息之事!周云从被囚慈云寺,醉师兄孤身涉险,这等大事,你苟兰因,代掌峨眉,耳目遍布蜀中,难道就真的一点风声都没听到?!若是你早早得知,或是亲自前来,或是遣一得力之人相助,醉师兄何至于孤军奋战,落到如今这般田地?!”
“我确实不知。”
苟兰因微微摇头,
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与遗憾,“醉师兄行事……向来有自己的章法。他既未向我透露半分风声,也未向凝碧崖传回任何求援信息。兰因并非神仙,亦不精通先天神算之术,如何能事事洞悉?师姐以此责我,未免……有些强人所难了。”
“哼!醉师兄为何不向你求援,你心里当真不明白?还要在这里装糊涂吗?!”
元敬的怒火被苟兰因这番“推诿”彻底点燃,
声音陡然拔高,厉声质问。
“我……如何明白?”
苟兰因微微蹙眉,
神色间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困惑,仿佛真的不解其意。
“呵呵呵呵……”
元敬看着她这副模样,
怒极反笑,
那笑声尖锐刺耳,充满了悲愤与嘲讽,“苟兰因啊苟兰因,我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!你这副‘淡然自若’、‘与世无争’的面皮之下,竟是如此……能装!如此会装!”
“师姐!慎言!”
佟元奇脸色大变,
急声喝止,上前想要拉住元敬的衣袖。
“滚开!”
元敬猛地一甩袍袖,
一股柔韧却坚决的力道将佟元奇的手震开,
她根本不理,
目光如炬,死死锁住苟兰因:
“好!你不明白?那我问你!苟兰因,醉师兄数百年来,一直闭关潜修的洞府,在何处?!”
这个问题突兀而具体。
苟兰因沉默一瞬,
坦然答道:“凝碧崖后山,醉仙洞。”
“没错!凝碧崖醉仙洞!那是醉师兄数百年的道场,灵气充沛,与他功法最为相合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