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敬的声音越发激越,
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懑,“可是,在你代掌峨眉之后,却以‘布置蜀中大局’、‘就近监视慈云寺’为由,将他‘请’出了凝碧崖!让他在成都府这红尘浊地,另立什么‘碧筠庵’!美其名曰是重任,是倚仗,可实际上呢?!”
她向前一步,气势逼人:
“实际上,不过是你们齐家夫妇,要将我们这些长眉师尊留下的老骨头,一个个从峨眉核心排挤出去!洞天福地凝碧崖是峨眉根本仙府,你们要牢牢握在自己手中!醉师兄,不过是最后一个被‘请’出凝碧崖的峨眉元老罢了!你告诉我,醉师兄心中对此能无芥蒂?他能不寒心?!他遇到危难,又怎会向你这位将他‘赶走’的代掌教求援?!这个道理,还用我说得更明白吗?!”
不等苟兰因回应,
她语速更快,攻势更猛:
“再说那碧筠庵!峨眉距慈云寺不过几百里,御剑瞬息可至,何须在成都府另立一个劳什子别院?一个碧筠庵,又能关乎什么狗屁大局?!若不是你一己私心,非要行这排挤元老、巩固齐家权位之举,醉师兄何须离开经营数百年的洞府,跑到这龙蛇混杂的成都府来?!他又何至于孤立无援,最终落入慈云寺的陷阱,落得如此凄惨下场?!”
“这一切的根源,难道不正是你苟兰因,为了你们齐家在峨眉一家独大,而种下的恶因吗?!醉师兄今日之果,你便是那最大的推手!!!”
元敬的话语如同连珠炮,
将积压多年的不满、对醉道人遭遇的悲愤,
彻底引爆,
化作最锋利的刀刃,毫不留情地劈向苟兰因。
每一句都直指核心,
将峨眉内部那层不便明言的权力纠葛,
血淋淋地撕开,暴露在所有人面前。
禅房内,
此刻已不是冰窟,
而是仿佛连思维都被冻结的绝对零度之境。
所有人都僵立原地,连呼吸都几乎停止。
矮叟朱梅张大了嘴,
佟元奇面如死灰,
李元化冷眼旁观,
玉清大师低眉垂目,
周轻云与小朱梅更是连目光都不敢乱动。
这已不是争执,
而是将峨眉最大的“家丑”,彻底摊开在了光天化日之下。
风暴中心,
苟兰因静静地听着。
直到元敬说完,
胸膛剧烈起伏,
怒视着她时,她才缓缓抬起眼帘。
脸上的那丝困惑、无奈、遗憾,如同潮水般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
是一种深沉的、仿佛能容纳一切却又冰冷彻骨的平静。
“师姐,”
她开口,
声音不高,
却清晰地压过了元敬粗重的喘息,“看来你对于我担任这峨眉代掌教……抱有极大的成见,甚至是……怨恨?”
“没错!”
元敬毫不退缩,
双目通红地瞪着她,斩钉截铁,“我是不服!长眉师尊若在,绝不会让峨眉变成如今这般模样!”
“但……”
苟兰因的嘴角,
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,
那并非笑容,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弧度,
“我确实是代掌教。”
她的声音依旧平稳,
却开始带上了一种清晰的、冰冷的锋芒:
“是掌教齐漱溟闭关前亲自指定,是东海三仙中的苦行头陀、玄真子两位师兄共同认可。当时罗浮山诸位师兄师姐,包括师姐你在内,并无一人提出反对。”
她顿了顿,
目光缓缓扫过元敬愤怒的脸,语气渐冷:
“或许,在我代掌峨眉期间,有些事处置未能尽如人意,令师姐不快。那些事,确是我做的决定。师姐若对此有异议,觉得我不配此位,大可以……去找齐漱溟说,去找苦行头陀、玄真子两位师兄理论。请他们收回成命,撤了我这代掌教之职。”
最后一句,
她几乎是一字一顿,
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、冰冷的嘲讽:“师姐在此处,对着我抱怨、指责、甚至以莫须有之罪名攻讦,除了让玉清道友、轻云师侄她们看尽我峨眉的笑话之外……可有半点用处?我,依旧,是峨眉代掌教。”
“呃……”
元敬被她这番话堵得一窒,
脸上愤怒的表情僵住,一时间竟有些哑口无言。
她没想到,
一向以温婉持重、甚至有些“与世无争”形象示人的苟兰因,
反击起来竟如此直接、如此不留情面,
而且句句占着“名分”与“规则”的大义。
过了好几息,
她才梗着脖子,强行嘴硬道:“我……我自然会飞剑传书,向掌教师兄和东海二位师兄陈情!醉师兄之死,你负有重大失察之责!峨眉开派数百年来,从未有如此重要的散仙长老陨落!而你代掌教不过数十年,便犯下如此大错,酿成如此惨剧,已经证明你……没有资格再担任峨眉代掌教之位!”
“好。
”苟兰因淡淡点头,
仿佛在听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,“师姐请自便。醉师兄不幸罹难,究竟是否为兰因失职之过,又是否严重到需要撤换代掌教的程度……东海三仙自有公断。若三位师兄裁定兰因有罪,认为兰因确已不配此位,那么兰因……自当领受一切结果,绝无怨言。”
“呃……”
元敬再次语塞。
她心中也清楚,
醉道人是死于法元之手,是斗法失利。
苟兰因最多担个“救援不及”、“失察”的次要责任,
凭此就想动摇她代掌教之位?
可能性微乎其微。
东海三仙何等人物,
岂会因这等理由便临阵换帅?
可话已说到这个份上,
她已是骑虎难下,再无言可对。
就在元敬陷入沉默,气势为之一滞的当口。
“掌教夫人。”
就在气氛陷入僵住,
白云大师哑口无言之时,
一个冷静的、甚至带着几分探究意味的声音,突兀地插了进来。
是一直沉默不语,冷眼旁观了许久的髯道人李元化。
“踏。”
他向前踱了一步,
目光平静地看向苟兰因,
开口问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:
“贫道有一事不明,还想请教。”
不等苟兰因回应,
他继续道,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:
“方才,夫人言道,杀害醉师兄的凶手,‘只有法元’。那么李某想问,那位慈云寺的知客僧,宋宁……他在这件事中,又算是什么?难道……他不算是凶手之一吗?”
“轰——!”
此言一出,
如同在即将熄灭的炭火中浇上了一瓢热油!
白云大师元敬如梦初醒,
她竟然忘了最重要的事!!!
猛地转头,
通红的双眼再次爆发出骇人的光芒,
死死盯向苟兰因,
那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、嘶哑:
“对!对!!!李师兄问得好!我怎么差点被你带偏了?!”
她指着苟兰因,
厉声喝问,声震屋瓦:
“那慈云寺的妖僧宋宁!设下毒计,引醉师兄入彀,与法元联手围攻!他难道不是杀害醉师兄的元凶首恶之一?!你方才为何独独只提法元,对那宋宁却只字不提?!”
“苟兰因!你告诉我!你如此刻意忽略宋宁,避而不谈,究竟是何居心?!”
“你是不是……根本就在包庇他?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