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若她立训而出,门便将开——但开与不开,从来不由她定。”
他看向阿芜,目光如刀:“而在你们,是否愿信。”
阿芜怔住。
她这一生,从不信任何人。
可此刻,她看着那渐渐减弱却依旧不灭的金光,看着那盏在深渊中孤独燃烧的灯,忽然觉得胸口裂开一道口子,有什么东西,正拼命往外涌。
她咬牙,抓起地上短刀,狠狠划向左臂。
鲜血喷涌,她以血为引,按向渊口。
“我要进去。”
她的声音颤抖,却坚定如铁。
“我还有话……没对那个八岁的自己说。”阿芜跌入渊底的瞬间,仿佛被千层暗影撕扯着坠落。
可当她触地时,却如踏在柔软的光上。
眼前景象令她呼吸一滞——林晚昭盘坐于孤灯之前,素衣染血,七道金纹如活脉般在她周身流转不息,每一道都似有亡魂低语,又似有千言万语凝成誓印,缠绕着她的魂魄与命运。
她踉跄上前,双膝砸在光海之上,痛感却来自心底。
“你早就知道……”阿芜嗓音沙哑,像被砂石磨过,“我恨的不是‘影誓’,不是那些逼我杀人的命令……是我自己。”她抬手捂住脸,指缝间渗出滚烫的泪,“我明明可以逃,可以带着娘走……可我怕。我怕她死,我怕我活不成……所以我留了下来,成了他们的刀。”
林晚昭缓缓睁眼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一振袖中魂铃。
铃音清越,不似人间所有,仿佛自幽冥深处响起,又似从时光尽头传来。
那声音如丝线,轻轻一拨,便牵动了阿芜心口最深的旧伤。
刹那间,幻象浮现——八岁的她蜷在柴房,鞭痕累累,主母踩着绣鞋走近,俯身在她耳边低语:“你若逃,我就杀你母。”
那声音阴冷如蛇,却也藏着一丝颤抖。
不是狠毒,是恐惧。
是权势者对失控的惧怕。
阿芜浑身剧震。
她终于明白:那一夜,她不是被残酷惩罚的“贼”,而是被恐惧锁住的“人”。
主母怕她逃,怕她揭发府中暗账;而她,也怕失去最后的依靠。
于是两人在恐惧中互相折磨,一个施暴,一个承受,却都未曾真正开口说一句真话。
“我不是施暴者……也不是纯粹的受害者……”她喃喃,泪水砸入光海,激起一圈圈涟漪,“我是……在恐惧中做了选择的人。”
她颤抖着从怀中掏出一片焦黑残片——那是“影誓血契”的最后一角,曾烙印在她心口,驱使她杀人如麻。
如今,她双手捧起,走向那盏孤灯。
火焰轻跃,像是在等待。
“这一次,”阿芜声音微弱却坚定,“我选听见自己。”
残片投入火中,没有轰鸣,没有爆裂,只有一声极轻的“咔”,像是心锁崩断。
就在此刻,渊外骤起异变!
心印共响道姑猛然抬头,手中铜铃疯狂震颤,铃音紊乱如乱麻。
她脸色骤变:“心渊共鸣失控!有人在改誓——不是承誓,是破誓!”
金纹识印医疾步上前,三指扣住渊口石台上林晚昭的躯体脉门,瞳孔骤缩:“七日一纹,已现七道……她竟在净念潮中逆溯心印本源!再启一念,心脉必焚!”
众人哗然。
辨誓吞荆医紧握药杵,声音低沉如雷:“若她强行立训,魂将不返。”
可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——
渊底金光突生异象!
原本温润流转的光潮骤然凝聚,自下而上,升起三十六道光柱,如天地支柱,托起林晚昭的身形。
每一柱光中,皆浮现出模糊人影:有被冤死的老仆,有含恨自尽的妾室,有战死边关未能归葬的林家子弟……他们无声呐喊,此刻却齐齐抬手,将指尖的光注入她的命魂。
三十六心印者,于现世共鸣,以念为引,以忆为桥,逆渡心渊!
她的眼中已无悲喜,只有彻悟后的清明。
她的声音不高,却如洪钟贯耳,响彻心渊内外——
“我不是你们的主,我是你们的声音。”
“从今往后,轮到我为你们说话。”
话音落,光柱冲天而起,直破云霄。
苍穹震颤,虚空裂开一道微痕,隐约间,一座虚影门户浮现——门无匾额,无锁无钥,唯有无数低语环绕,似有万千声音正等待被听见。
守言门,初现。
而此时,林晚昭心口金纹微微跳动,第八道轮廓若隐若现,似将成,却又被某种力量强行压下。
她唇角溢血,身形微晃,终是闭目沉寂。
渊外,风停,铃止,天地一片寂静。
七日后,林晚昭自渊中归,心口九道金纹隐现,每启一念,需静养七日。
朝廷撤兵,百姓观望。
她未提开门,只于千灯坛旧址立新碑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