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三日不散,如镀在城南的琉璃檐角,晨不起暮不落。
百姓初时惊恐,躲于家中闭门焚香,说是阴兵出世、地门将开;可三日过去,妖光未噬一人,反倒让久病不愈的老妪梦见亡夫归来抚手安眠,让走失三载的孩童循着纸灯微光踉跄归家。
恐慌,悄然转为奇观。
省心堂前,阿芜跪坐在蒲团上,指尖轻捻佛珠,目光却落在堂中央那盏新设的灯上——一盏通体素白、无字无绘的纸灯笼,悬于梁下,静燃不熄。
这是她昨夜悄悄添的,名唤“回音灯”。
无人授意,亦无经文佐证,只是那一晚,她亲眼看见——
一位中年妇人颤巍巍地走进省心堂,在供桌前写下忏悔书信,字字泣血,诉说改嫁之后对亡夫的愧疚。
她将信投入火盆,火舌卷起灰烬的刹那,那灰竟未落地,反如被无形之风托起,在空中缓缓凝成一行字:
“儿,娘没怪你改嫁。”
阿芜当时如遭雷击,冷汗浸透里衣。
她分明听见耳边掠过一声叹息,极轻、极远,像从井底浮上来的气泡,破碎前最后一缕呜咽。
可那声音……不是活人能发出来的。
她没声张。
只在第二天清晨,亲手扎了这盏灯,挂于堂前最显眼处。
不题愿文,不写姓名,只留一束芯火,静静燃烧。
“若真有回应……”她低声呢喃,“就让它,有个地方落脚吧。”
而与此同时,林府偏院,夜色正沉。
辨誓吞荆医踏着雨后青石阶而来,蓑衣滴水,手中捧着一叠泛黄的脉案卷宗。
他双目赤红,显然是连日未眠,一见林晚昭便深深一揖,将卷宗奉上。
“三十六人,皆为曾受姑娘倾听之亡者家属。”他声音沙哑,却字字如钉,“自金光现世起,这些人原本沉寂的心脉,竟皆出现‘微振’之象,似与光同频,如魂有所寄。”
林晚昭翻开一册,指尖掠过一行行墨迹:
“陈氏,三十七岁,夫亡三年,久郁成疾,心脉如死灰——今晨忽觉胸中暖流涌动,泪流不止。”
“赵童,六岁,母殁于难产,自闭不语——昨夜突指天边金光,笑曰‘阿娘回来了’。”
她呼吸微滞。
这不是巧合。
“这不是你一人之力。”辨誓吞荆医抬头,目光如炬,“是百魂归念所聚,是亡者对‘听见’的回应。可若无人引导,这股念潮终将溃散,化作乱誓横冲直撞——届时,不是救赎,而是灾劫。”
林晚昭沉默良久,终于抬手,从袖中取出那枚虚影铜铃。
它无柄无舌,通体古旧,却在她掌心泛起淡淡金纹,仿佛与她血脉相连。
她咬破指尖,一滴血珠坠落铃身,瞬间被吸收,整枚铃骤然一震,发出无声的共鸣。
“那就——”她眸光如刃,声音轻却坚定,“引它归路。”
当夜,千灯坛。
林晚昭独登高台,铜铃悬于胸前,闭目凝神,以母亲所传“誓念辨真”之法探入心渊。
刹那间,金光如潮破渊而出,席卷四野,天地为之变色。
光影流转中,一张张面孔浮现——
是幼时在后厨猝死却无人收尸的张婆,曾哭诉被克扣月例;
是母亲贴身婢女翠袖,脖颈缠着白绫,死前只来得及说“王氏……藏了账册”;
还有那位远房表叔,醉酒坠井,实则被推下,魂魄卡在井壁三年不得解脱……
每一魂皆面容清晰,眼中不再有怨毒,唯有庄重如誓。
“我愿为真话守门。”
“我愿为沉冤作证。”
“我愿随主归心。”
百魂齐语,声浪如潮,撞入林晚昭识海。
她心口剧痛,第十道金纹在皮下缓缓成形,如同烙铁灼烧筋骨,疼得她冷汗涔涔,指尖发颤。
可她却笑了。
眼泪顺颊滑落,她喃喃道:“原来……你们都记得我。”
金光愈发炽盛,竟在坛上空凝聚成环,如古老祭仪中的魂轮,缓缓旋转。
而就在这光环最深处,一道极细的裂痕悄然浮现——不是空间的裂,而是“门”的轮廓,模糊、残缺,却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庄严。
林晚昭睁眼,望着那虚影,心头猛然一震。
那不是门。
那是……等待被唤醒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