恨她将他满腔赤诚,视若尘埃。
恨她宁可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,奄奄一息躺在这里,也不肯接受他曾试图捧出的,那条或许能免她部分风雨的路。
后来朝堂风云诡谲,卫家骤逢大难,树倒猢狲散。
他曾暗中辗转托人递过话,愿以家族之力,为她谋一条相对安稳的退路,只是需要隐姓埋名,远离是非。
可她是怎么回的?
记忆中那双总是亮得灼人的眼睛,在最后一次匆匆一瞥中,只剩下一片沉寂的灰烬。
还有一句隔着人群,几乎被风吹散的低语:“陈公子,道不同。”
哈,道不同。
帐篷内,油灯噼啪爆开一个灯花。
陈啸看着榻上呼吸微弱的女子,所有激烈的情绪在胸膛里冲撞。
他缓缓伸出手。
这一次,指尖落在了她冰冷的额头上,极其缓慢地将那蹙起的眉心,一点点抚平。
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暴戾的温柔。
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,与她苍白的脸庞平齐。
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,微微晃动。
“卫湘水,”他声音低哑,几乎是在耳语,“你看,我听了你的话,离开了京城。”
“可你呢?”他的目光描摹着她紧闭的眼睑,“你守着你心中最重要的事,把自己守成了这副样子。”
他的指尖移动到她的脸颊上方,咫尺之遥,却终究没有落下。
“当年你眼里看不见我,如今……”
他扯了扯嘴角,却勾不出一个完整的弧度,“如今,你这双眼睛,还能睁开吗?”
帐篷外,夜风呜咽。
那轮从未照过他的明月,似乎依旧高悬在天际,透过简陋的帐顶缝隙,投下一线微光。
“卫湘水,”他低声说,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磨出来,“你最好给我活过来。”
还恨吗?
自然是恨的。
他恨她的固执,恨她宁可把自己摔得粉身碎骨,也不肯接受他伸出的手。
更恨的是,经年之后,隔着尸山血海,再见她时,竟是这般光景。
“楚玄明的徒弟说你不仅中了毒,还郁结在心,自我封闭。”
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板的叙述,仿佛在分析一桩与己无关的军务,“真是天大的笑话。”
“卫湘水,你也会有心结?你不是向来心如铁石,一往无前吗?”
他俯身,凑近了一些,近到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绒毛。
“醒过来。”这两个字,他几乎是用气音迸出来的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,却又混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……恳求。
“醒过来,看看你现在守护的是什么?是流离失所的百姓,还是你心里那点早就该烧成灰的执念?”
他的指尖,这一次终于落了下去,拂开了她额前被冷汗濡湿的一缕碎发。
“别让我看不起你,卫三。”
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,所有激烈的情绪最终被强行压入深不见底的寒潭。
再开口时,已是惯常的冷肃平稳,只是略微沙哑,“楚玄明的徒弟在尽力救你,你那萍水相逢的姐妹,也为你冒险进城去了。”
他顿了顿,像是说给她听,又像是告诉自己:“你若还有半点从前的烈性,就别这么轻易认输。躺在这里像个瓷娃娃,算什么本事。”
说完,他不再停留,倏然转身。
深色斗篷在昏暗的光线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,带起的微风吹得油灯火苗剧烈晃动了几下。
帐篷里重归寂静。
只有榻上的人,眼睫几不可察地,颤动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