葆仁堂的铜吊壶“滴答”作响,把午后的阳光敲成细碎的光斑。陈砚之正在柜台后核对药材台账,林薇蹲在药斗前分拣新到的苍耳子,指尖捏着颗带刺的果实转了半圈:“你看这苍耳子,今年雨水多,壳子薄了不少,药效怕是要打折扣。”
陈砚之探过头,拿起一颗掂了掂:“确实轻了点。前阵子去药材市场,老板说今年南方涝了,好多药材都这样,要么虫蛀,要么干瘪。”他用笔尖在台账上画了个叉,“王婶那方子得调整下,苍耳子加2g,不然通窍劲儿不够。”
“唉,”林薇把挑好的苍耳子倒进药斗,“现在找批道地药材太难了。上次进的当归,看着挺肥,切开全是空心的,只能退回去。”
“这就是当下中医的难处。”里屋传来爷爷的声音,他端着杯菊花茶走出来,杯底沉着朵完整的杭白菊,“我年轻时跟刘渡舟先生抄方,他老人家抓药,非得自己去后山采,说‘药得沾着地气,才有活劲儿’。现在倒好,药材都搁大棚里催熟,哪还有地气可言?”
陈砚之停下笔:“刘老也遇到过这种情况吗?”
“咋没遇到?”爷爷往藤椅上一坐,菊花瓣在他杯里打着旋,“有回一个咳喘病人,用了小青龙汤总不见好,刘老查来查去,最后发现是药房的麻黄用硫磺熏过,一股子酸味儿,辛温劲儿全没了。他当即把那批麻黄全扔了,自己带着徒弟去山里刨新的,回来时裤脚全是泥,说‘这才是麻黄该有的样子——带点根须,沾着土,嚼着发辣’。”
林薇眼睛亮了:“后来那病人好了吗?”
“当然好了。”爷爷呷了口茶,“新采的麻黄下锅,药气直冒白烟,病人喝下去没半小时,就开始冒汗,咳喘立马轻了。刘老说,‘药是治病的,不是当摆设的,这硫磺熏过的玩意儿,看着光鲜,实则是个空壳子,治不了病还添堵’。”
正说着,玻璃门被推开,进来个戴眼镜的年轻人,捂着胸口咳嗽:“大夫,我这咳嗽快俩月了,白天轻,晚上躺下来就厉害,还总觉得嗓子里有痰,咳不净。”
陈砚之示意他坐下,伸手搭脉:“脉浮细,舌尖红,苔薄黄。晚上咳得厉害,是不是还觉得胸口发闷?”
年轻人点头:“对!尤其凌晨两三点,咳得最凶,根本没法睡。”
“这是燥邪伤肺。”陈砚之转向林薇,“拿桑杏汤的底子:桑叶10g,杏仁10g,沙参12g,象贝母9g,栀子6g,梨皮15g(鲜品)。”他顿了顿,“记得用鲜梨皮,药房那干的没用,得去对门水果店要刚削的。”
林薇应着去了,爷爷在一旁补充:“再加3g枇杷叶,蜜炙过的,润肺劲儿更足。你这情况,是秋天燥气伤了肺阴,光清热不行,得润。”
年轻人有点急:“我在西医院拍过片,说没炎症,可就是咳,这到底是啥毛病?”
“西医看的是有形的炎症,咱中医看的是气。”爷爷放下茶杯,“你这是秋燥耗了肺阴,肺像块干海绵,吸不进气,就只能咳。晚上属阴,燥邪在阴时更嚣张,所以咳得厉害。”
陈砚之拿起纸笔写方:“这方子偏凉润,喝的时候别兑凉水,温着喝。喝两天要是觉得痰少了,咳嗽轻了,就来找我调方子——到时候减点栀子,加5g麦冬,免得凉着脾胃。”
年轻人接过方子,还是嘀咕:“真能管用?我吃了不少止咳药都没用。”
“放心,”爷爷拍着他的肩膀,“刘老当年治过个类似的病人,咳了仨月,西药不管用,就用这桑杏汤,不过他那会儿加了鲜藕汁,说‘秋燥得用水生的东西润,藕汁比梨皮更养水’。那病人喝了五天,就敢躺着睡觉了。”
正说着,林薇拿着鲜梨皮回来,塑料袋上还沾着水珠:“水果店王姐给的,刚削的雪梨,可新鲜了。”
陈砚之把梨皮扔进药罐:“现在就煎,大火烧开,小火煮15分钟,别煮糊了。”他又对年轻人说,“喝药时别吃辣的,晚上睡觉前用热水泡泡脚,加点艾叶,逼出点汗,燥气跟着汗走,好得快。”
年轻人拿着药方走了,林薇看着他的背影:“这桑杏汤,刘老当年是不是也常用来治秋燥?”
“可不是。”爷爷眯着眼回忆,“他总说,‘治燥就像给干裂的土地浇水,得慢慢来,不能猛灌,不然水都流走了,土还是干的’。所以他用桑杏汤,从不用大剂量,桑叶最多10g,梨皮非得鲜的,说‘鲜的带着水汽,能直接补肺里的津液’。”
陈砚之在台账上记下“鲜梨皮”三个字:“看来不管药材还是治法,老一辈都讲究个‘活’字。不像现在,好多方子都做成了颗粒,虽说方便,可那股子鲜活气儿没了。”
“颗粒也不是不好,”爷爷站起身,“应急的时候管用。但真要除根,还得靠这些带着水汽、沾着土的药材。就像人过日子,快餐能管饱,可真正养人的,还是家里炖的粥,慢慢熬出来的才暖胃。”
夕阳把药斗的影子拉得老长,苍耳子的刺、桑杏汤的香、菊花茶的苦,混在一起,成了葆仁堂独有的味道。林薇开始收拾药柜,陈砚之则拿起那袋被退回的空心当归,准备明天去后山挖点野的——他忽然觉得,刘老说的“地气”,或许就是这份不肯对付的认真劲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