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。
朱元璋坐在炕上,旁边摆着一张小案,案上是几叠折子,整整齐齐堆着,有两寸厚。
他没有在看折子。
就那么靠着引枕,手边放着一碗参茶,看着朱棡从门口走进来,走到案前三步远的地方,撩袍,跪下。
“儿臣给父皇请安。”
“嗯。”
朱元璋端起参茶,抿了一口,把碗放下。
“起来吧。”
朱棡站起来,垂手而立,没有找椅子坐。
殿里没有旁人。
连王景弘都退出去了。
朱元璋低头翻折子,翻了一张,又翻了一张,手没停,嘴也没动。
朱棡在心里把所有说辞过了一遍。张良昨夜说的那句话压在最底层——“语气比内容重要。”
“父皇,”朱棡开口,声音不高,“儿臣这两日在京城叨扰,惊扰圣驾,请罪。”
“请什么罪。”朱元璋翻了第三张折子,眼皮没抬,“你帮咱堵住了那八千人,咱还没谢你呢。”
“父皇这话折煞儿臣了。”朱棡顿了顿,“儿臣带兵进京,没有提前禀明,这是失礼在先。况且……博多那边还有一摊子事没了结,长史刘泽来信催了两回。儿臣想着,父皇若是没有别的吩咐,近几日请旨回博多。”
殿里安静了三息。
朱元璋把折子放下了。
他就那么看着朱棡。
那双浑浊的眼睛,没有喜也没有怒,平静得像两口枯井,看不见底。
“老三,你跟咱说实话。”
“父皇问。”
“你带三千魏武卒进京,城南藏了三千人,还策反了韩观。”朱元璋的手按在案沿上,“这些事,你提前备了多久?”
朱棡没有犹豫。
“父皇赐下赵勉案那天,儿臣就开始备了。”
朱元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不是昨天,也不是前天。”朱棡对上他的目光,“是赵勉在朝堂上招供的那天晚上,儿臣就知道大哥迟早要动手,所以提前布了。”
“你知道他要动手?”
“儿臣猜的。”
“猜。”朱元璋重复了这个字。
“是。”朱棡平静地说,“儿臣跟大哥是兄弟,大哥是什么性子,儿臣比任何人都清楚。被逼到那个份上,他只会做一件事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不来告诉咱?”
朱棡沉默了三息,才开口。
“父皇,如果大哥最终没有动手,儿臣去告诉父皇,凭什么?凭儿臣的猜测吗?”
朱元璋没说话。
“到时候父皇会觉得,是儿臣要害大哥。”
又是一段沉默。
这次换朱元璋低下头,手指缓缓摩挲着案沿的木纹,来回了三次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咱偏心你大哥?”
这个问题问出来,殿外候着的蒋瓛背脊都僵了一下。
朱棡的表情一丝没变。
“父皇,大哥是太子,储君之位是父皇定下的。儿臣是秦王,藩地在外。这有什么可偏不偏心的,规矩就是规矩。”
朱元璋盯着他,盯了整整十息。
“你心里没有疙瘩?”
“有。”
朱元璋微微一愣。
“但疙瘩是儿臣自己的事。”朱棡接着说,声音更平了,“儿臣知道自己几斤几两。博多有矿,有船,有兵,一大堆摊子等着盘。父皇让儿臣守好那片海,守好了,这就够了。”
殿里安静下来。
廊下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。
朱元璋拿起参茶,喝了一口,放下,站起身,从炕上下来,走到朱棡面前,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。
“行了,博多先别急着回。”他转身往里间走,“京城这两天乱,多留几日,陪咱说说话。”
“是。”
朱棡躬身行礼,退出殿门。
走出正殿门槛,踏上汉白玉台阶,他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极短暂。不到半息。
然后继续往前走,步子不快,神色如常。
蒋瓛送到台阶最
朱棡经过他的时候,蒋瓛低着头,一个字都没说。
朱棡走远了,蒋瓛才抬起头,回头看了一眼正殿侧面那扇紧闭着的偏室门。
在那扇门上停留了整整三息,才转开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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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扇偏室的门,在朱棡踏上台阶的瞬间,开了一道缝。
一指宽。
缝里的光极暗,但藏着一双眼睛。
等廊道上的脚步声彻底消失,那道缝才重新合拢。
朱标从椅子上慢慢站起来。
素色常服,脸上的青紫还没退干净,右手边是一张空案,案上放着一盏没点的蜡烛。
侍候在旁边只有一个太监,低着脑袋,气不敢出。
“殿下,”那太监小声说,“奴婢送殿下回东宫?”
朱标没有动,目光落在那道合上的门上。
“父皇安排得好。”他低声开口,声音沙哑,“让我来听这场戏。”
太监缩了缩脖子。
朱标转身往外走,走了两步,停下来。
“他来请旨回博多,每一个字都是演的。”他的声音没有起伏,像是在评论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,“父皇知不知道?”
太监连头都不敢抬。
朱标自问自答地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有种很难说清楚的东西。
“父皇当然知道。”他往外走了,“父皇只是想看看,他能演成什么样子。”
走到门口,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张空了的炕。
“演得不错。”
声音压到极致,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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晋王府旧宅,书房。
张良把一盏茶推到朱棡面前,坐下,先开口。
“偏室里有人。”
不是问句。
朱棡端起茶,吹了吹浮沫,喝了一口。
“嗯。”
“殿下进门之前就感觉到了?”
“脚步声。”朱棡放下茶杯,“偏室里有人踩过木地板,留下一个压点,跟正殿方向不一样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