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良点了点头,没有再追问。
“是谁?”
朱棡看着他,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把另一颗果冻从袖子里摸出来,放在桌上,没有撕开。
“先生,你猜。”
张良端起茶杯,看着杯里的茶叶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太子。”
朱棡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父皇把大哥叫进乾清宫,让他躲在偏室里看这场戏。”他的声音平淡,“大哥从头到尾听完了我跟父皇说的每一句话。”
常清韵站在门边,脸色一变:“殿下,这——”
“这是父皇的意思。”张良放下茶杯,声音比平时更轻、更慢,“陛下不是要看殿下能演成什么样子。”
他抬起头,直视朱棡。
“陛下是要让太子亲眼看见,殿下在他面前是个什么人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片刻。
朱棡拿起那颗果冻,撕开,咬了一口,嚼了两下。
“子房先生,”他开口,声音里有一丝说不清楚的东西,“父皇这招,是在劝大哥,还是在逼大哥?”
张良没有立刻回答。
窗外,午后的树影被风吹动,打在地上,忽明忽暗。
“殿下,”张良最终开口,声音压到极低,“在下以为,今日进了偏室,听完这场戏之后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,端起茶杯,把最后一口喝完,放下。
“太子殿下的最后一张底牌,会在三天之内打出来。”
朱棡咬着果冻的嘴,停住了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里那颗嚼了一半的果冻攥在掌心,力道不知不觉重了一分。
常清韵看了看朱棡,又看了看张良,压低声音:“是什么牌?”
张良没有回答她。
他只是把空了的茶杯轻轻翻转,口朝下,扣在了案面上。
张良扣下去的那只茶杯,在桌面上安安静静地待了一整个下午。
朱棡没有碰它,常清韵也没有碰它。倒扣的茶杯像一座无声的坟,压着某种谁都不愿意先掀开的预感。
日头西沉,书房里的光线暗下来,庚三在门外点了灯笼,没有进来。
张良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,呼吸平匀,像是睡着了。但朱棡知道他没有——这个人从来不在棋局没落定的时候睡觉。
“殿下。”
庚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。
朱棡睁开眼。
“说。”
“听风者三号急报。东宫方向。”
一张卷成细条的丝帛从窗缝里递了进来。朱棡伸手接过,展开。
丝帛上的字很短,拢共三行。
第一行:酉时二刻,太子遣贴身宦官陈安,持手书一封,从东宫后角门出。
第二行:收信人——乾清宫掌事太监王景弘。
第三行:信已送达。王景弘阅后,在值房中独坐半个时辰未出。
朱棡把丝帛看了两遍。
张良在他看第一遍的时候就睁开了眼睛。
朱棡没有烧掉,直接把丝帛递了过去。
张良接过,低头看完,手指捏着帛的边角,停了很久。
“信的内容呢?”他开口。
“三号没截到。”朱棡靠回椅背,“陈安是太子从小用到大的人,贴身带信,不经旁人手。三号只能跟到王景弘的值房门口,再往里他进不去。”
张良把丝帛放在桌上,沉默了将近二十息。
书房里只剩窗外秋虫的叫声,一声一声,像有人在拿细针扎棉布。
“殿下,”张良终于开口,声音比平时慢了半拍,“太子这张牌,打的不是朝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,殿下只知道一半。”张良站起身,走到桌前,把那只倒扣的茶杯翻了过来。杯底干干净净,什么都没有。
“黄子澄死了,周铎死了,五军都督府被清洗了一遍。太子手里已经没有兵,没有人,连传话的渠道都被堵了大半。按常理,他应该老老实实蹲在东宫等死。”
“但他偏偏给王景弘写了一封信。”
朱棡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。
“王景弘是什么人?”张良看着他,“跟了陛下三十年的老太监。从濠州到应天,从乞丐到皇帝,全程都在身边伺候。陛下杀功臣的时候他在,陛下教太子读书的时候他也在。这个人不是棋子——他是陛下心里最软的那根筋。”
常清韵从门外走进来,听到这句话,脚步顿了一下。
张良继续说:“太子不是在找人帮忙传话,他是在找一个能在陛
朱棡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王景弘如果拿着那封信去见陛下,不需要说任何求情的话。他只需要把信递上去,然后跪在地上哭。”张良的声音沉了下来,“一个跟了三十年的老仆,为主子的大儿子哭——殿下,您觉得陛下受不受得住?”
书房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。
朱棡拿起桌上那颗一直没拆的果冻,捏了两下,没有撕开。
“信里写了什么?”他问。
“在下不知道具体内容。”张良坐回椅子上,“但在下可以猜。”
“猜。”
“太子不会求饶,不会认错,也不会写任何跟谋逆有关的东西。”张良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道,“他会写一件很小很小的事。小到跟皇位无关,小到跟兵变无关。可能是小时候朱元璋教他认字时候的某一句话,可能是某一年除夕夜一家人吃饭时的某个细节。”
“总之——是感情。”
朱棡的手指攥紧了那颗果冻,包装纸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张良看着他的手,声音放得更低了。
“殿下,这一招,比刀还难挡。”
书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常清韵忍不住开口:“先生,太子都谋反了,一封信能翻出什么花来?陛下不至于——”
“不至于什么?”张良打断她,语气不重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不至于心软?”
常清韵闭了嘴。
“陛下杀功臣杀得眼都不眨,但那是外人。太子是他的亲骨肉,是他花了二十几年手把手教出来的继承人。”张良缓缓说,“殿下在乾清宫里说得很好——儿臣跟大哥是兄弟,大哥是什么性子,儿臣比任何人都清楚。但殿下忽略了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陛下也是大哥的父亲。父亲对长子的感情,不是用两个字就能盖住的。”
朱棡把果冻放下了。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外面是深秋的夜风,带着草木枯萎的气息。
“三号。”他对着黑暗开口。
“属下在。”声音从屋檐上传来。
“王景弘的值房盯死了。他见任何人,说任何话,走任何一条路,我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“还有——”朱棡的声音顿了一拍,“那封信的内容,想办法弄到。不管用什么法子。”
“殿下,王景弘身边的人不好收买——”
“我没说收买。”朱棡关上窗,回头看向张良,“先生,有没有办法?”
张良端起重新翻正的茶杯,往里倒了半杯凉茶,抿了一口。
“不需要看到信的原文。”
朱棡挑了一下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