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信的内容不重要。”张良说,“重要的是王景弘看完信之后,做了什么。”
“他在值房坐了半个时辰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——”朱棡转向窗外,“庚三,三号的急报上有没有说王景弘之后去了哪儿?”
庚三的声音从墙根传来:“三号跟丢了。王景弘从值房出来后走了一条暗道,那条道三号没走过。”
朱棡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暗道。”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张良放下茶杯,眼底的光变了。
“能在乾清宫附近走暗道的人,要么是锦衣卫,要么——”
他没说完。
但朱棡和他同时想到了同一个地方。
坤宁宫。
“殿下。”常清韵的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,带着一丝异样的紧绷,“坤宁宫那边,刚传了消息。”
朱棡回头。
常清韵的脸色很不好看。她手里捏着一张小纸条,纸条上的字是电报机译出来的。
“母后传话——明日辰时,让殿下进宫。”
朱棡接过纸条,低头看了一眼。
电报暗语翻译过来,只有六个节奏。
四短二长。
预先约定的含义——**“有变,速来。”**
朱棡把纸条攥在手心,指节慢慢收紧。
张良站在桌前,看着他的背影,半晌没有出声。
窗外的秋风又紧了一分。
坤宁宫的门是半开的。
朱棡踏进院子的时候,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马皇后,是那片菜园。
菜畦被翻过了。
不是正常打理的那种翻法——几垄白菜被踩歪了两棵,靠墙根那排萝卜秧子旁边的泥地上,有一个很深的坐印。像是有人搬了个凳子在那儿坐了很久,久到屁股底下的土都压实了。
朱棡的脚步慢了半拍。
“进来吧。”马皇后的声音从偏殿里传出来,不高,但稳。
朱棡收回目光,快步走进偏殿。
马皇后坐在窗边的矮榻上,手里捧着一碗粥,没喝。粥面上的热气已经散了,说明这碗粥端上来有一阵子了。
“母后。”朱棡行礼。
“坐。”马皇后把粥碗放在案上,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圆凳。
朱棡坐下来,没有急着开口。他看了一眼马皇后的脸色——眼底有青,嘴唇干,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母后昨晚没歇好?”
“你父皇来了。”
朱棡的手搭在膝盖上,没动。
马皇后的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。
“亥时来的,从后门进的。没带人,连王景弘都没跟。就他一个人,搬了张小杌子,坐在菜园子里。”
“坐了多久?”
“一整夜。”
朱棡的呼吸顿了一拍。
朱元璋。洪武皇帝。一个人搬着小板凳,在皇后的菜园子里坐了一整夜。
这画面怎么想都不对劲。
“母后跟他说话了吗?”
“我给他端了碗姜汤。”马皇后的手指摩挲着碗沿,“他没喝。就那么端着,端到凉了,放在地上。”
“一句话都没说?”
“说了。”马皇后抬起头,看着朱棡,“走之前说了一句。”
朱棡等着。
马皇后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踩歪的白菜上,声音轻了下来。
“他说——秀英,咱是不是把老大教坏了?”
殿里安静了。
朱棡坐在圆凳上,一动不动。
秀英。那是马皇后的闺名。朱元璋只有在极少数时候才会这么叫——上一次朱棡听到这个称呼,还是十几年前,马皇后大病初愈的那天晚上。
“母后,”朱棡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父皇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你觉得呢?”
朱棡没有立刻回答。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转了三遍。
“教坏了”三个字,重点不在“坏”,在“教”。
朱元璋不是在怪朱标谋反。他是在问自己——是不是自己亲手把儿子推上了这条路。
这个问题一旦问出口,就意味着一件事。
愧疚。
朱元璋对朱标产生了愧疚。
朱棡的后背微微发凉。
“王景弘来过。”他没有绕弯子。
马皇后点了点头,不意外。
“昨晚戌时,王景弘从暗道过来的。手里拿着一封信。”
“大哥写的?”
“嗯。”马皇后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,放在案上,没有展开,“王景弘不是来找我的。他是来找你父皇的。你父皇当时已经在菜园子里了。”
朱棡盯着那张纸。
“王景弘把信递给了你父皇。你父皇看了。”马皇后的声音没有起伏,“看完之后,把信还给了王景弘,让他放到我这里。”
“父皇看完是什么反应?”
马皇后沉默了两息。
“没有反应。”
“没有?”
“他把信还回来的时候,手是稳的。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”马皇后的手指按在那张纸上,“但他在菜园子里又多坐了两个时辰。”
朱棡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。
“母后,信里写了什么?”
马皇后没有回答。她把纸推到朱棡面前。
朱棡伸手,展开。
纸上只有一行字。不是正经的书信格式,没有抬头,没有落款。就一行字,写在纸的正中间。
字迹歪歪扭扭,像是故意写成那样的——不是朱标现在的笔迹,是在模仿一个孩子的笔迹。
**“爹,这个字我会写了。”**
字的都带着刻意的稚拙。
朱棡盯着那个“家”字,盯了很久。
他想起来了。
洪武三年,朱元璋在奉天殿旁边的小书房里教朱标写字。那是朱标六岁,他自己四岁。他躲在门帘后面偷看,看见朱元璋握着朱标的手,一笔一划地写了一个“家”字。
写完之后,朱标举着纸跑出来,冲着走廊喊了一句——
“爹,这个字我会写了!”
那是洪武三年的事。
二十三年前。
朱棡把纸放回案上,手指离开纸面的时候,指尖微微发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