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破开赤黑云层的刹那,玄色光芒还在荒原上缓缓流淌,带着草木新生的清浅气息。风掠过地面,卷起细碎的草屑,拂过姬妄羽垂落的发梢。她立在光晕之中,指尖的摄魂羽早已敛去所有戾气,纯白的衣袂被微风拂动,竟透出几分少年人未经世事的干净模样。那玄光落在她的发间眉梢,晕开一层柔和的绒边,将她眼底残留的戾气尽数涤荡,露出一双从未有过的澄澈眼眸。
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,那里曾沾满怨煞之气,曾被父魂的残念死死缠缚,此刻却只有一片温润的暖意——那是坤容安的坤卦之力,是剥去仇恨外壳后,她从未敢触碰的本真。这股暖意顺着血脉蔓延,一路淌进识海深处,驱散了盘踞多年的阴翳。她忽然想起幼时,母亲还在的日子,也是这般暖。那时的阳光落在庭院里,母亲教她辨认花草,指尖的温度和此刻掌心的暖意,竟有几分相似。可那样的暖,被父魂的嘶吼碾碎,被复仇的火焰烧得一干二净。这些年,她活在一片冰寒里,以为仇恨是支撑自己活下去的唯一支柱,却不知支柱的根基,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。掌心的纹路清晰可见,那些因常年催动摄魂术而留下的暗痕,正被暖意一点点抚平,像是在无声地宣告,过往的傀儡生涯,终于要画上句点。
识海之中,那缕被玄光死死压制的黑气还在瑟瑟发抖,如同困在牢笼里的野兽,徒劳地冲撞着光壁。黑气边缘翻涌着细碎的怨魂虚影,那是姬淳幻残魂吞噬的无数生魂,此刻正随着他的躁动,发出凄厉的呜咽。正是这团黑气,盘踞在她识海多年,如同附骨之疽。方才坤容安的力量涌入时,那些被父魂刻意掩埋的记忆碎片,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,拼凑出一个血淋淋的真相:母亲并非死于桑园之手,而是为了守护阴律卦牌,反抗姬淳幻的操控,最终自碎魂灵,才将他的残念封印在姻缘簿的怨执丝线里。每一个碎片都像一把刀,剐着她的五脏六腑。她想起母亲临终前的眼神,那不是对桑园的恨,是对女儿的疼惜与不舍;想起父魂在她耳边日夜不休的教唆,那些咬牙切齿的控诉,原来全是精心编织的骗局。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替父报仇的复仇者,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孤女,却不知自己从头到尾,都只是他用来重塑肉身、夺取力量的一枚棋子。一枚没有思想,没有灵魂,只能任由摆布的棋子。识海深处的光壁微微震颤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父魂的恐惧,那恐惧里,没有半分对女儿的牵挂,只有对自身存亡的焦虑。
一股寒意,从心底猛地窜起,带着彻骨的冰冷,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她甚至能清晰地想起,母亲临终前那双含泪的眼,想起那句被父魂的嘶吼淹没的叮嘱:“妄羽,别被仇恨困住……”那时的她听不懂,如今懂了,却已是遍体鳞伤。恨吗?恨。恨父魂的欺骗与残忍,恨自己的愚蠢与盲从,更恨这些年被执念裹挟,双手沾满无辜者鲜血的自己。她的人生,从母亲死去的那一刻起,就被父魂拖进了无间地狱,如今,她要亲手砸碎这地狱的枷锁。指尖微微蜷缩,莹白的魂力在掌心流转,那是属于她自己的力量,干净、纯粹,带着玉石相击的清越质感。
“你骗了我……”姬妄羽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玉石碎裂般的决绝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她缓缓抬眼,目光穿透识海的屏障,直直落在那团黑气上,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悲凉,“你不仅骗了我,还害死了娘……”
黑气剧烈地扭动起来,发出尖锐刺耳的嘶吼,像是被踩中了痛处,声音里满是暴戾与疯狂:“住口!逆女!若不是我护着你,你早就在地府的怨魂堆里魂飞魄散了!帮我重塑肉身,我便带你踏平桑园,让你成为三界之主!无尽的权力,永恒的生命,这些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?”黑气翻涌得愈发厉害,无数怨魂虚影从里面挣脱出来,张牙舞爪地扑向光壁,却在触碰到玄光的瞬间,化作缕缕青烟消散。
“三界之主?”姬妄羽笑了,笑声里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,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可笑的笑话。她缓缓抬起手,掌心凝聚起一缕莹白的魂力,那是她从未动用过的、属于自己的力量,纯净得不含一丝怨执。她曾以为这股力量是软弱的,是不堪一击的,如今才明白,这才是支撑她活下去的真正底气。那莹白的魂力在掌心流转,映亮了她的眉眼,也映亮了她眼底的决绝。“你想要的从来不是复仇,是力量,是永生。为了这些,你连自己的妻子都能牺牲,连自己的女儿都能当作棋子……这样沾满血腥的力量,我不稀罕。”
话音未落,她猛地抬手,掌心的莹白魂力陡然暴涨,如同初生的月华,照亮了识海的每一寸角落,也照亮了那些被父魂吞噬的怨魂虚影。“坤容安!”她扬声喝道,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,“帮我!剥离他的残魂!”
坤容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随即颔首。他脚下的玄色光芒陡然暴涨,化作一道粗壮的光柱,直冲姬妄羽的识海。光柱所过之处,荒原上的沙石纷纷悬浮起来,被玄光裹挟着,形成一道旋转的气流,气流之中,隐隐有大地厚重的轰鸣。他看着姬妄羽的背影,心中百感交集。他曾恨过这个女人,恨她用妹妹的执念设局,恨她将自己拖入深渊。可方才看着她眼底的挣扎与破碎,他忽然懂了,她和自己一样,都是被执念困住的可怜人。他的执念是复活妹妹,是弥补遗憾;她的执念是替父报仇,是寻求归宿。如今,她能挣脱执念的枷锁,选择反抗,这份勇气,值得他全力以赴。温润厚重的力量如同潮水般涌入,与她的莹白魂力紧紧交织,形成一道锋利无匹的光刃,光刃边缘闪烁着金红相间的光芒,裹挟着破釜沉舟的气势,向着那团黑气狠狠斩去!
“不——!”
识海深处响起一声凄厉至极的咆哮,那团黑气再也无法维持平静,猛地炸开。一股浓稠得化不开的怨煞之气,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,冲破姬妄羽的眉心,在半空中翻涌凝聚。黑气翻滚间,隐隐透出无数扭曲的魂灵虚影,那些虚影面目狰狞,口吐黑火,正是姬淳幻依附姻缘簿多年,吞噬的无数生灵的执念。黑气凝聚的速度极快,不过瞬息之间,便有遮天蔽日之势,荒原上的风陡然变得狂暴起来,卷起漫天沙石,打在两人的身上,生疼生疼。
刹那间,风云变色。原本破开云层的天光被黑气彻底吞噬,天地间骤然陷入一片墨色的昏沉。荒原四周的山峦开始剧烈震颤,巨石从崖壁滚落,砸向地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,沟壑中涌出的黑红色岩浆汩汩作响,蒸腾起的热气扭曲了空气,让周遭的景象都变得模糊而狰狞。狂风卷着怨魂的尖啸,如同无数把利刃刮过耳膜,连空气都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远方的地府边界,隐隐传来阴司钟鼎的急促鸣响,那是三界秩序被撼动的警示,一声声,如同重锤敲在人心上。
片刻之后,黑气凝聚成一道高达数丈的巨影。巨影身披残破的黑袍,黑袍下摆处,还残留着几道深可见骨的裂痕,裂痕里渗出黑红色的怨煞之气,那是当年被桑盼杜的活卦之力击溃时留下的印记。他的面容模糊不清,像是被浓雾笼罩,唯有一双眼睛,闪烁着怨毒的红光,如同两颗烧红的炭火,死死地盯着下方的姬妄羽与坤容安,正是姬淳幻的残魂所化。巨影周身的黑气如同毒蛇般狂舞,每一次舞动,都伴随着尖锐的破空声,黑气所过之处,刚刚抽芽的新绿瞬间枯萎,化作飞灰消散在风中,连地面都被腐蚀出一个个深黑的坑洞,坑洞里滋滋作响,冒出刺鼻的黑烟。就连方才破开云层的天光,也被这股怨煞之气染成了暗紫色,天地间再次被压抑的死寂笼罩,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与腐朽味,让人几欲作呕。
更可怖的是,巨影周身的怨煞之气竟引动了整个荒原的怨魂共鸣。那些沉眠在血色土地下的执念亡魂,纷纷破土而出,化作一道道青黑色的虚影,围绕着巨影盘旋飞舞。它们发出凄厉的哭嚎,声音汇聚在一起,形成一股无形的音波,向着姬妄羽与坤容安碾压而来。音波所过之处,玄色光芒的光晕都开始剧烈晃动,坤容安的脸色一白,强行催动卦力才稳住阵脚,而姬妄羽的发丝已被音波震得散乱飞扬,嘴角的血迹又添了几分。
天地间的气流仿佛凝固成了实质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针扎般的痛感。远处的天际,阴云与霞光在疯狂撕扯,金紫二色的光芒交织碰撞,迸射出漫天细碎的光屑,那是三界法则因这场怨执爆发而产生的震颤。地府的阴河开始倒灌,浑浊的河水裹挟着怨魂与骸骨,漫过荒原的边缘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像是在为这场终极对决奏响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