雾色更浓了。

甜腻的腥气裹着腐朽的执念，在桑园上空翻涌成墨色的浪涛，那些被艮卦符文震碎的黑影，竟在迷雾中重新凝聚，化作更狰狞的模样——它们没有五官，唯有眼窝处燃着两簇幽绿的火焰，十指化作尺长的利爪，划破空气时发出嗤嗤的锐响，一下下撞在三色光幕上，溅起一片片污浊的涟漪，光幕震颤，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，像是随时都会崩裂。

坤纯粹立在卦石前，巽风之力在周身盘旋成青色的旋风，额角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滑落，滴在青石地面上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他的脸色苍白如纸，唇角却抿成一道坚毅的弧线，每一次催动巽风，胸口都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锤子反复敲打，撕裂般的疼痛顺着经脉蔓延至四肢百骸。柳诱瑟抱着乌瑟，与他并肩而立，指尖已被琴弦磨出细小红痕，渗出的血珠沾在弦上，却让瑟音多了几分决绝的凛冽，她的额角青筋凸起，显然已是强弩之末，可那双澄澈的眼眸里，却没有丝毫退缩。

桑婆婆拄着拐杖，枯瘦的身躯挺得笔直，像是一株扎根在桑园的老桑树，任凭狂风骤雨，依旧屹立不倒。拐杖上的艮卦符文光芒渐暗，从最初的炽烈金黄，褪成了黯淡的土黄，她的脸色比白纸还要惨白，嘴角溢出的血丝顺着皱纹蜿蜒而下，滴落在衣襟上，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，可那双浑浊的眼眸里，却透着岁月沉淀的通透与威严。

就在这时，迷雾深处的笑声变了。

不再是舒妙魅那清冷的、带着疯狂的笑，而是变得柔媚婉转，像是淬了千年蜜糖的毒药，一丝丝渗进人的耳膜里，勾着人心底最隐秘、最不堪的欲望，连空气都仿佛被这声音染上了甜腻的蛊惑：“桑园的各位，何必苦苦支撑？你们守着这片贫瘠的土地，守着一块冷冰冰的卦石，日出而作，日落而息，究竟是为了什么？”

这声音像是有魔力，竟让光幕外那些张牙舞爪的黑影瞬间安静下来，齐齐朝着迷雾深处匍匐跪拜，头颅磕在地上，发出沉闷的声响，嘴里反复念叨着：“仙师赐福……仙师赐福……”

坤纯粹心头一凛，巽风陡然收紧，青色的风刃在周身盘旋，发出嗡鸣：“舒妙魅，又在耍什么花招？”

“花招？”柔媚的声音轻笑一声，像是情人在耳边低语，带着勾魂摄魄的意味，“我这是给你们送福来了。”

话音未落，翻涌的迷雾骤然散开一道缺口，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利刃劈开，露出了后面金光璀璨的景象。

那是一片让所有人都目眩神迷的幻境。

幻境里的桑园，早已不是众人熟悉的模样——桃林的每一棵树上，都挂满了沉甸甸的金元宝，元宝上刻着遒劲的“长生”二字，在阳光下熠熠生辉，晃得人睁不开眼；卦石旁，堆砌着一座座琉璃宝塔，塔身通透如水晶，塔里藏着数不清的卦材，红的、蓝的、紫的，各色灵光交织在一起，散发出令人垂涎的气息；更远处，琼楼玉宇拔地而起，雕梁画栋，金碧辉煌，穿着华服的仙娥穿梭其间，她们的肌肤莹白如玉，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，手中捧着盛满仙丹玉液的玉盘，朝着桑园的众人遥遥招手。

幻境里的生灵，更是个个意气风发。

桑园周边的村民们，正抱着金元宝狂笑不止，他们身上的破衣烂衫，不知何时变成了绫罗绸缎，粗糙的皮肤变得细腻光滑，脸上的皱纹被仙丹抚平，一个个容光焕发，仿佛瞬间年轻了数十岁，他们的眼神里满是贪婪与得意，指着卦石旁的琉璃宝塔，大声嚷嚷着：“那都是我们的！我们要发财了！我们要长生不老了！”

那些曾经沉沦的修士，此刻则手握发光的卦材，仙阶正在飞速晋升，一道道灵光在他们周身闪烁，从一介散修，一跃成为威震三界的上仙，他们凌空而立，衣袂飘飘，睥睨众生，脚下是密密麻麻跪拜的生灵，耳边是山呼海啸的“仙尊万岁”，他们的脸上满是傲慢与张狂，仿佛整个三界，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。

“看到了吗？”舒妙魅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带着蛊惑的意味，像是毒蛇的信子，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，“这就是夺取桑园卦材后的景象。财富、长生、权柄，你们想要的一切，都在那里。只要你们伸出手，就能触手可及。”

幻境的景象太过逼真，连桑园里那些心志坚定的修士，都看得眼神发直，呼吸急促。

有个白发苍苍的老修士，嘴唇哆嗦着，浑浊的眼睛里，死死倒映着琉璃宝塔的光芒，他的手微微颤抖，像是不受控制一般，竟朝着光幕的方向伸了过去，指尖几乎要触碰到那片诱人的金光，嘴里喃喃自语：“长生……我修了一辈子，就是为了长生……只要拿到那些卦材，我就能突破瓶颈，长生不老了……”

“李老！”坤纯粹厉声喝止，巽风一卷，一道青色的风刃掠过老修士的指尖，将他拉回现实。老修士一个踉跄，险些摔倒，回过神来后，看着自己那只差点触碰到光幕的手，满脸羞愧，慌忙缩了回去，可他的目光，却还是忍不住一次次飘向幻境，眼底的渴望，像是野草一般疯狂滋长，怎么也压不住。

舒妙魅的声音，像是带着钩子，继续蛊惑着众人：“坤纯粹的巽风，桑婆婆的艮卦，撑不了多久的。这三色光幕，早晚会被执网的力量撕碎。只要你们打开光幕，献出卦石，这些荣华富贵，就都是你们的。我向你们保证，只要攻破桑园，人人都能长生不老，人人都能成为三界的主宰！”

“住口！”柳诱瑟的瑟音陡然拔高，清冽的音符化作一道锋利的音刃，直刺幻境。音刃所过之处，幻境里的金元宝瞬间碎裂，化作一缕缕黑烟，消散在空气里。可下一秒，更多的金元宝又从桃树上冒了出来，比之前更加璀璨，更加诱人。

“没用的。”舒妙魅的声音带着得意的冷笑，像是看着猎物落入陷阱的猎人，“这不是我创造的幻境，这是你们心底的欲望。我只是帮你们把它放大了而已。贪念是人心的根，是与生俱来的东西，拔不掉的。”

果然，随着她的话音落下，光幕外那些村民的虚影，像是被点燃了心中的火焰，开始疯狂地撞击光幕，他们的嘴里喊着震耳欲聋的口号：“开门！开门！我们要暴富！我们要长生！”那些修士的虚影，更是祭出了各式各样的法宝，飞剑、宝塔、法轮，法宝的光芒撕裂迷雾，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，狠狠轰在光幕上。

“轰隆！”

一声巨响，光幕剧烈震颤，青色的巽风屏障上，裂痕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，土黄色的艮卦符文，光芒愈发黯淡，随时都有可能熄灭。

坤纯粹咬紧牙关，催动全身的巽风之力，青色的旋风在他周身暴涨，源源不断地注入屏障之中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，身边的修士们，呼吸越来越急促，眼神越来越浑浊，连握着武器的手，都在微微颤抖——人心的贪念，比任何武器都要可怕，比任何力量都要难以抵御。

“艮卦戒贪，贪念起，则本心灭。”桑婆婆的声音，带着一丝疲惫，却依旧坚定有力，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丝，拐杖重重一顿，青石地面被震出一道深深的裂痕，“你们看到的，都是镜花水月，是黄粱一梦。今日若为贪念所惑，打开光幕，献出卦石，他日必为贪念所噬，沦为执网的养料，永世不得翻身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