墙上的那幅画,成了你房间里的一个秘密客人。
它倾斜地挂在那里,像一个悬而未决的问题,一个黑暗而沉默的见证者。早晨醒来时,第一眼看见的是它;夜晚闭眼前,最后告别的也是它。你渐渐习惯了它的存在,就像习惯了窗外的银杏,习惯了花房的白花,习惯了哥哥们无处不在的注视。
但它不同。
它不美——至少不符合这个宅子里被精心培育的那种美。它不和谐,不纯净,不提供任何可以被轻易解读的意义。它只是一团被固定在纸上的阴影,介于混沌与秩序之间,拒绝被归类。
而这,正是你喜欢它的原因。
第三天早晨,温执来叫你起床时,注意到了那幅画。
他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温水,目光越过你的肩膀,落在墙上。他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你知道他看见了——温执从不漏掉任何细节。
“新作品?”他问,声音平稳如常。
你点点头,接过水杯。
温执走近一些,仔细端详那幅画。他看得很认真,像在分析一份重要的文件,或者评估一件古董的真伪。
“抽象表现主义,”他最终评价,“有罗斯科的影子,但更……原始一些。”
你有些惊讶。你从未听说过罗斯科,也从未有意模仿任何人。这幅画只是从你的手指间流出来的,像血液,像呼吸,像某种无法控制的身体机能。
“我不认识他。”你说。
温执微笑:“没关系。艺术史上的流派和名字,并不重要。重要的是表达本身。”他伸手,似乎想触摸那幅画,但在最后一刻停住,转而轻轻拍了拍你的肩,“很有力量,眠眠。继续画,如果你还想画的话。”
他没有问“这是什么意思”,没有说“可以画点更明亮的”,没有用任何方式试图解读或引导。他只是接受了它的存在,像接受房间里多了一件家具。
这种接受,比任何质疑都更让你不安。
早餐后,温序也看到了那幅画。他来房间给你送新的数学资料,推门进来的瞬间,视线就被墙上的黑暗吸引。
“这是什么?”他问,推了推眼镜。
“一幅画。”你说。
温序走近,微微偏头,像在研究一道复杂的几何题。他从不同角度观察,甚至拿出手机,调出测光软件,测量画面上不同区域的明暗值。
“明度分布不均匀,”他喃喃自语,“最暗区域集中在左下方,亮度值只有7%。最亮区域在右上角,但也不过32%。整体对比度很高,但缺乏中间调。”
他收起手机,转向你:“眠眠,你在创作时,有意识地控制明暗分布吗?”
你摇头:“没有。只是随手画的。”
“有趣。”温序点头,“无意识状态下产生的图案,往往能反映创作者深层的心理状态。这种黑暗集中在一侧的构图,在心理学上可能象征——”
“二哥。”你打断他,“我不想分析它。”
温序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抱歉。职业病。”他收起手机,“不过眠眠,如果你愿意,我们可以用更科学的方法记录你的创作过程。脑电图,心率监测,皮电反应……也许能发现一些有趣的规律。”
“不用了。”你说。
“好。”温序没有坚持,“那我不打扰你了。新的习题放在书桌上,有不懂的随时问我。”
他离开后,你在房间里站了很久,看着那幅画。
在温执眼里,它是艺术史的一个注脚。在温序眼里,它是一组可以量化的数据。他们都接受了它,但都用各自的方式,把它纳入了现有的理解框架。
没有人真正看见它。
除了你。
那天下午,你带着素描本去了后院。不是凉亭,而是更远处的温室边缘——那里有一小片未经精心打理的土地,长着野草和几丛叫不出名字的紫色小花。
你坐下,翻开新的一页。
这次你没有用铅笔。你用手指,蘸着泥土和草汁,在纸上涂抹。
触感陌生而粗糙。泥土湿润,带着微腥的气息;草汁黏稠,在指尖留下绿色的痕迹。你涂抹,按压,让纸面吸收这些不属于宅子内部的物质。
画出来的东西不成形状。只是一片混沌的棕绿,混杂着草叶的碎屑和细小的沙砾。
但它有气味。有质感。有重量。
你画了很久,直到太阳开始西斜,直到手指被染成深深浅浅的土色。
“眠眠。”
你抬起头。温止站在几步外,手里拿着你的白色披肩。他走过来,在你身边坐下,没有看你的画,只是轻轻握住你的手。
“手很凉。”他说,用手帕仔细擦拭你手指上的泥土,“而且脏了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你说。
温止擦得很仔细,一根手指一根手指,连指甲缝都不放过。他的手帕很快染上污渍,但他不在意。
“画了什么?”他问,目光终于落到你的素描本上。
“不知道。”你诚实地说。
温止看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你从未见过的、近乎忧伤的温柔。
“它像土地本身。”他轻声说,“无序,肥沃,充满可能性。也像……记忆。被掩埋的,正在分解的,等待重新生长的记忆。”
你怔住了。温止没有分析,没有归类,他只是描述他所看见的——而他的描述,奇迹般地接近了你创作时的模糊感受。
“三哥不觉得它……难看吗?”你问。
温止摇头。他握住你的手,把你沾着泥土的手指轻轻贴在他脸颊上。你感觉到他皮肤的温暖,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微凉和粗糙。
“真正的美从不害怕丑陋,眠眠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,“就像真正的爱从不害怕真实。而这是真实的——我能闻到泥土,摸到草叶,感觉到你手指的温度。这比任何完美的油画都更真实。”
他的脸颊贴着你的手指,眼睛闭着,睫毛在夕阳下投下长长的阴影。
“继续画吧,”他喃喃道,“用任何你想用的方式,画任何你想画的东西。我会看着,我会试着理解。即使不理解……我也会尊重。”
风轻轻吹过,带来远处城市的嗡鸣,带来野草摇曳的沙沙声。
在那一刻,在温止无条件的接纳里,你感到一种比任何反抗都更深沉的绝望。
因为你知道:即使你画出最黑暗、最混乱、最不可理喻的东西,温止也会找到一种方式去爱它。他会把它变成诗,变成音乐,变成某种可以被温柔包裹的“真实”。
而你的反抗,将会在爱里溶解,失去所有尖锐的边缘,变成这个完美系统的另一个美丽部件。
你抽回手。
温止睁开眼睛,琥珀色的瞳孔在夕阳下像融化的黄金。
“累了?”他问。
你点头。
他帮你收拾画具,牵着你的手走回宅子。你的手指依然沾着泥土,但他没有急着让你去洗,只是握着,像握着一件珍贵的、天然的艺术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