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会议结束了?”我问。
“暂时。”他在我对面坐下,长长地吐了口气,“积压的事情比想象中多。但……感觉不同了。”
“怎么不同?”
他思考着措辞:“以前处理工作,像是在维护一个精密但封闭的系统。今天,虽然还是那些事务,但感觉系统有了窗户,能透气了。我会在会议间隙想起山里的风,想起瀑布的声音。然后回到会议中时,视角会宽一些。”
他看着我未完成的画:“在画银杏?”
“从我的窗户看出去的角度。”
他仔细看画:“这个角度……我从来没看过。很新鲜,但很真实。”
“因为那是我每天早晨看见的样子。”我说,“真实不一定是全面的,有时就是一个角度的坚持。”
温执笑了,一个真正的、放松的笑:“你从山里带回来的不止画和石头,还带回来一整个哲学体系。”
“是山本来就有的哲学,”我说,“我只是听见了,记下来了。”
晚餐时,我们分享各自一天的收获。
温执说了会议中一个棘手的谈判如何因为“想起瀑布的耐心”而找到了新思路。温序分享了论文修改的进展,特别提到他加入了“主观体验与客观数据的互补性”一节——这是山中经历的直接影响。温止播放了他完成的另一段音频,这次是溪水声与宅子喷泉声的对话。
而我,展示了整理好的素描本,和那幅未完成的银杏树。
“我想继续这个项目。”我说,“不是山里的记录项目,是家里的记录项目。记录这个宅子的日常,但用从山里学会的眼睛和耳朵。”
“需要什么支持?”温执问。
“不需要。”我说,“只要你们允许我记录你们——不是刻意的摆拍,是日常的瞬间。可能是不完美的瞬间。”
温序推了推眼镜:“这会改变观察者效应。被记录会影响行为。”
“那就让行为被影响。”温止说,“也许被影响后的行为,更接近真实——因为我们知道被看见,所以更愿意展现真实。”
温执点头:“我同意。而且,眠眠的记录方式……不是评判,是理解。这种被记录,反而让人放松。”
计划就这样定下来。没有详细的方案,没有时间表,只有一个简单的意向:继续看见,继续记录,但这次是在家里,在日常里。
晚饭后,我们一起收拾。温执洗碗,我擦干,温序收纳,温止清理台面。配合默契,像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。但今天,队伍的气氛不同——有说有笑,温止会突然模仿某个会议上的声音,温序会讲一个数据分析中的趣事,温执会分享他今天看到的一朵云的形状(他居然抬头看天了)。
收拾完,温止提议:“去听今晚的声景吧。宅子的夜晚声音,和山里完全不同。”
我们走到后院,在草坪上坐下。夜风微凉,星空不如山里清晰,但有几颗特别亮的星穿透了城市的光污染,顽强地闪烁着。
温止打开录音机,但我们没听播放,只是听现场的声音:远处街道持续的嗡鸣,近处草丛里的虫鸣,宅子本身的呼吸声,还有我们四个人的呼吸声。
“很奇怪,”温序轻声说,“同样的夜晚,在山里觉得浩瀚,在这里觉得……亲密。”
“因为空间尺度不同。”温执说,“山里的夜晚,你感觉自己很小。这里的夜晚,你感觉自己被包裹。”
“但都是夜晚。”我说,“都是星星,都是呼吸。”
我们安静地坐着,直到觉得凉了,才起身回屋。
睡前,我在素描本上写下:
“归来的第二天。
发现:
工作可以透气,
日常可以深流,
家可以是起点也是归处。
而记录,
不是抓住时间,
是与时间并肩行走。
看它如何在我们身上留下痕迹,
又如何被我们重新塑造。”
关灯后,我躺在床上,没有立刻睡着。
听见温执在楼下书房最后检查门窗的声音——那个熟悉的仪式,但今晚听起来不再像控制,像关怀。听见温序房间翻书页的声音,温止房间试弹新和弦的声音。
这些声音构成的家,和山的声音构成的世界,在黑暗中慢慢融合。
而我,在这个融合的边界上,缓缓沉入睡眠。
梦里,我不再需要选择——
既是溪流,也是岸。
既是攀登者,也是归家人。
既被深爱,也深爱着。
在这个终于完整的梦里,
我第一次,
没有想要去任何别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