渐渐地,一种深沉的平静降临。不是无聊,不是空虚,是一种丰盈的静止。像山巅上的那种开阔感,但向内,而不是向外。
在那个静止里,我听见了自己——不是女儿,不是妹妹,不是学生,只是温眠。一个十八岁的生命,在属于自己的时间里,学习如何成为自己。
一小时后,自然地“醒来”。没有闹钟,没有打断,就是自然地觉得“够了”。起身时,身体轻盈,思绪清晰。
晚餐时,温止兴奋地说他尝了饼干:“第三块左边那个最好吃!甜度刚好,脆度适中。”
“那是意外。”我笑。
“所有创作都是意外中的必然。”他说,“不过你下次做,我可以帮你录制作过程的声音。面团的声音、烤箱的声音、冷却时细微的咔嚓声……”
“好啊。”我说。
温序推了推眼镜:“从化学角度,你那个饼干的膨胀不均匀是因为小苏打分布不均。我可以教你如何均匀混合——”
“下次吧。”我说,“这次我想记住这种不均匀。”
他愣了愣,然后笑了:“好。记住不均匀。”
温执一直没说话,只是吃着他的那份。最后他说:“厨房清理得很干净。”
“因为弄得很脏。”我说。
“弄脏也没关系。”他说,“清理干净就好。”
这句话很简单,但在我听来,像一句许可:你可以弄乱你的生活,只要你愿意清理;你可以尝试,可以失败,可以重新开始。
晚饭后,我回到房间,翻开日记本。在早晨那个问题
“如果今天完全属于我,我会:
1.赤脚走草坪——做了。感受:自由,轻微叛逆,快乐。
2.读一本陌生的书——做了。感受:被理解,困惑,成长。
3.尝试烘焙——做了。感受:混乱,创造,放手。
4.什么也不做——做了。感受:存在,平静,自我。
结论:我的时间,不需要意义来证明。存在本身就是意义。”
合上日记本,我走到窗前。夜幕降临,宅子的灯一盏盏亮起。书房、工作室、琴房,每个空间里都有一个生命在度过自己的时间。
而我的房间,我的时间,完整地属于我。
这不代表我不再爱他们,不再需要他们。恰恰相反,因为拥有了自己的时间,我才能更纯粹地爱他们——不是出于依赖,不是出于义务,是出于选择。
就像山教会我:你可以攀登高峰,也可以留在山谷。两者都是山的风景。
而生活正在教我:你可以深爱家人,也可以深爱自己。两者都是爱的能力。
睡前,温执来敲门——不是检查,是道晚安。他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今天过得怎么样?”他问。
“很完整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灰蓝色的眼睛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柔和。“那就好。晚安,眠眠。”
“晚安,大哥。”
门轻轻关上。我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在入睡的边缘,我忽然明白:
成长不是离开家。
是终于能在家里,拥有自己的房间——
不仅是有四面墙的房间,
是心理的房间,时间的房间,存在的房间。
在那里,我不再是谁的谁,
只是我。
而那个我,
依然爱着门外的他们,
但首先,
爱着门内的自己。
这是我的时间。
我的生命。
我的,刚刚开始的,独立的存在。
而明天,
会有新的问题,
新的尝试,
新的时间,
等待我去度过——
不是为谁,
只是为我自己。
在这个终于清晰的认知中,
我沉入睡眠,
像石头沉入深潭,
带着自己的重量,
自己的形状,
自己的存在,
沉入属于自己的夜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