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课堂上第一次画了模特——真人模特,不是静物。手抖,线条歪,比例错误。但老师走过来说:“你抓住了她疲惫的神态。很好。”
我也开始独自旅行。不是远行,是城里的探索:去老城区画建筑,去公园写生,去博物馆临摹。有时迷路,问路,坐错公交车,但总能回来。
有一天,我在旧书店发现一本关于植物图鉴的老书,买回来给温执。他下次回来时,带给我一把农场里采的、压成标本的野花。“书里没有这种,”他说,“是新品种,或者只是被遗忘的旧品种。”
我把它贴在素描本里,旁边写:“未被命名的美。”
又有一天,温序请我帮忙整理他的一些数据图表,做成更易懂的可视化。“你的艺术眼光,”他说,“也许能看到我看不到的模式。”我花了三天时间,不是简单地美化,是重新思考数据的呈现方式。完成后,温序看了很久。“这比我的版本好,”他说,“它讲故事,而我的只是报告。”
温止让我听他新作品的草稿,一段关于“变迁”的声音拼贴。里面有老宅子的声音,农场的声音,社区的声音,课堂的声音,还有我们四个人的声音碎片——从我还是婴儿时的哭声,到现在的对话。听完后我说:“它像一首关于成长的诗,但不是甜美的诗,是真实的诗——有杂音,有断裂,有不和谐音。”
“这就是生活。”温止说。
“是的,”我说,“这就是生活。”
一年后的某个傍晚,我们四个人难得都在宅子里——温执的农场进入稳定期,温序的学期结束,温止在项目间隙,我的课程放假。
我们在后院烧烤,温执生火(用他在农场练就的技术),温序准备食材(精确计算每人的食量和营养),温止负责音乐(用便携音箱播放他这一年收集的各种声音),我摆桌子。
夕阳西下,银杏树在秋天变成了金色。风吹过,叶子飘落,像缓慢的雨。
我们吃饭,聊天,笑。温执讲山羊的最新恶作剧,温序说一个学生的奇葩论文题目,温止模仿他在社区遇到的一个有趣老人,我展示夜校同学的各种奇怪画作。
然后,安静下来。只有火苗的噼啪声,远处城市的嗡鸣,风,落叶。
“有时候我会想,”温执忽然说,声音很轻,“如果父亲看到我们现在这样,会怎么想。”
我们沉默。父亲——那个在我们生活中长期缺席,只在老照片里微笑的男人。
“他会困惑。”温序说,“他的三个儿子,一个去种地,一个去教书,一个去做声音艺术。没有一个接手公司,没有一个走他设定的路。”
“但他会尊重。”温止说,“因为他在最后那几年,已经开始怀疑自己走的路是否正确。他只是不知道别的路怎么走。”
“而我们,”我看着他们,“我们找到了自己的路。不完美,但真实。”
火光照亮每个人的脸。温执眼角的皱纹更深了,但眼神更柔和。温序的白发多了,但姿态更放松。温止的手因为常年弹琴和摆弄设备更粗糙了,但动作更从容。
而我,十八岁变成十九岁,正在变成二十岁。还在学习如何成为自己,但至少开始了。
“你们会结婚吗?”我问,不是突然,是这个问题一直在那里,像房间里的大象,现在终于说出来了。
他们互相看了一眼。
温执先回答:“不知道。如果遇到想一起生活的人,也许会。但婚姻不是必须。我已经有了一个农场要照顾,有了你们要牵挂。如果再加一个人,需要她理解这种复杂。”
温序推了推眼镜:“从统计学看,我结婚的概率随着年龄增长在下降。但我开始觉得,亲密关系不一定需要婚姻形式。我和我的学生、同事、研究课题之间,也有深刻的关系。”
温止笑了:“我和声音结婚了。它不会离开我,不会要求我改变,只会不断给我新的可能性。当然,”他补充,“如果遇到一个也爱声音的人,我们可以一起听。但不需要证书。”
他们看向我。
“你呢?”温执问,“你会结婚吗?”
我想了想:“也许。但不会因为‘应该’,只会因为‘想要’。而且,”我顿了顿,“即使结婚,我也不会停止画画,不会停止记录,不会停止成为温眠。她必须接受完整的我,包括我和你们的这种特殊羁绊。”
“那很难。”温序客观地说。
“所以也许不会发生。”我说,“但没关系。我有我的画,我的记录,我的课程,我的探索。还有你们——虽然不再天天在一起,但永远在彼此的心里。”
火快要熄灭了。温执添了几根柴,火又旺起来。
“家就是这样吧。”温止轻声说,“不是永远在一起,是永远可以选择回来。不是相同的房间,是各自有房间,但共享一个屋檐。”
“而这个屋檐,”温执说,“可以很大——大到包含农场、课堂、社区、所有我们探索的地方。”
“也可以很小,”我说,“小到一次晚餐,一个拥抱,一封信,一段回忆。”
夜更深了。我们收拾东西进屋,各自回房——温执还是睡客房,温序回他的卧室(书房已经恢复原状,但他很少用了),温止回琴房(现在也是他的工作室),我回我的房间。
我的房间里,墙上贴着这一年的画:山,水,银杏树,温执的农场,温序的课堂,温止的社区,我的夜校,还有无数日常瞬间。它们构成了一幅不规则的地图,记录着我们的分离和联结。
躺在床上,我想起很久以前那个问题:这个系统要运行多久?
现在有了答案:不需要运行了。因为系统已经打开,变成了网络——我们各自是节点,以不同的距离和频率连接。有时紧密,有时松散,但连接本身,就是家的新形态。
不是嫁人,不是成家立业,不是任何固定的脚本。
是各自寻找自己的房间,同时记得回家的路。
是各自度过自己的人生,同时珍惜交叠的时光。
是成为独立的人,同时保持深刻的联结。
这就是我们的生活。
这就是我们的人生。
不完美,不典型,不确定。
但真实。
而真实,在认真对待时,
就是最深的归属。
我闭上眼睛,微笑。
因为知道明天,
温执会回农场,
温序有课,
温止有录音,
我有画画。
我们会分开,
但从未真正分离。
就像银杏树的根在地下相连,
即使枝叶伸向不同的天空,
依然共享同一片土壤,
同一段记忆,
同一个
被称为“家”的
辽阔而温柔的
存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