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活着,就像运行一套精密的生存算法。我的公寓空无一物,吃同样的高效营养餐,穿同款式的衣服。这不是苦行,而是我剔除了所有“决策噪音”。我的大部分能量,都用在了“思考如何活”这件大事上——分析世界的规则,解构社会的幻觉,试图找到那个最本质、最自主的活法。
我得出了一个结论:真正的主动,不是去对抗或建造什么,而是绝对忠于自己这个“由经历构成的自我”。我的欲望,只从我已经“拥有”的认识和体验中延伸。
因此,我对日常的一切变得“双重无所谓”。房间乱一点?无所谓,不影响思考。食物只是味道不同的能量块?无所谓,能维持机体运转就行。我关闭了大部分感官,进入“极致节能模式”,只为了把能量聚焦于思维世界。
直到那天,我在常去的、几乎无人的图书馆角落,遇到了墨渊。
他直接坐在我对面,看着我手边那本被写满冰冷批注的哲学书,和旁边拆开包装、一口未动的能量棒,忽然笑了。
“你找到了比‘对抗’或‘建造’更深的活法,”他说,声音像温润的玉石敲在安静的空气里,“你在‘忠于自己的存在’。但你是不是忠于得……太彻底,把那个需要吃饭、需要感受的‘自己’,给优化掉了?”
我抬起眼。我的“绝对视角”瞬间启动分析:男性,情绪稳定,能量场异常——无法解析为常见的欲望或情绪模式,更像一片……温暖的空白。
“维持生命体征是基础需求,我已用最高效方案满足。‘感受’是多数人依赖的、低效且易错的认知系统,我已绕过。”我陈述事实。
“绕过?”墨渊伸出手指,在我那根能量棒上空轻轻一点。没有任何物理接触,但那根灰扑扑的能量棒,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极淡的、蜂蜜般的光泽,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极其真实的、刚出炉面包的温暖麦香。“那如果,感受本身,就是目的呢?不是手段,不是干扰,就是‘活着’这件事的……核心数据?”
我的瞳孔微缩。我的分析能力告诉我,物质形态没有变,但感知信号被“覆盖”或“写入”了。这违背了我所知的一切规则。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?”我第一次对生存之外的事,产生了“想要了解”的冲动。
“一点小把戏。我叫墨渊。”他推过来一个东西,不是食物,而是一小段看起来干枯坚硬的荆棘,“送你。它不扎手。”
我没接。“无意义的赠予。植物枝条,无实用价值。”
“感受一下。”墨渊的目光很静,没有强迫,只有邀请,“就当是……一次对你那套完美生存算法的‘压力测试’。测试一下,当‘无意义’的舒适感强行输入时,你的系统是会崩溃,还是……能把它整合成新的能源?”
我迟疑了。这不符合我的“价值审计流程”。但“压力测试”这个说法,符合我的工程师思维。
我接过荆棘。指尖传来的,不是预想的粗粝,而是一种干燥又温暖的木质触感,坚硬,却奇异地在掌心贴合。一种极其细微的、类似晒太阳的安宁感,顺着指尖爬上来。我体内那个常年监控环境、让我在“不合时宜”时感到轻微紧张的“社会雷达”,没有响。
“为什么?”我问,看着那截荆棘,“做这种没有效率的事?”
“因为我觉得值得。”墨渊看着我,眼神清澈见底,“我的‘想要’,不是因为我缺少什么。而是因为我‘拥有’一种认知——你或许需要这个——所以我想要把它延伸给你。这本身,就让我感到舒适和真实。这是我的‘活法’。”
我的系统受到了第一次真正冲击。我一直认为,“感受”服务于“判断”。但这个人,似乎把“感受”本身,当成了存在的基石。
他开始频繁“干扰”我的节能模式。有时,只是在我长时间思考后,递来一杯水:“试试看,不分析矿物质含量,只感觉它流过喉咙时,是不是左边和右边有点温差?”有时,他会指着窗外一片难看的积雨云:“看,像不像你刚才在笔记里画的那个混沌模型?不,别分析,只感觉那种‘像’的瞬间趣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