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得诚恳,那点羞赧也恰到好处——正是一个少年得志的才子,面对地位尊崇又容色绝世的公主时,该有的反应。
沈青崖却忽然问:“那你听出什么?”
问题来得突兀,殿内一静。
谢云归似是一怔,随即沉吟,斟酌道:“殿下琴音孤高旷远,有凌云之志,然……弦底暗藏金戈之音,隐而不发。微臣妄测,可是心系北境战事?”
此言一出,御座上的皇帝笑容微敛,几位老臣交换了眼神。
北境战事胶着,朝中主战主和两派争执不下,乃是敏感话题。这新科状元,竟敢在御前直言。
沈青幂篱下的唇角,却极轻地弯了弯。
“谢状元听岔了。”她声音依旧冷淡,“本宫久居深宫,不过随意抚弄,何来金戈之音?倒是状元郎……心思未免过重了。”
轻轻一句,便将那话头拨开,还暗指他妄揣上意。
谢云归立刻躬身:“殿下教训的是,是微臣愚钝,曲解琴心。”
态度恭顺至极,连那点被训斥后的窘迫,都演得分毫不差。
沈青崖不再多言,朝皇帝一礼:“臣妹有些乏了,先行告退。”
皇帝允了。
她转身离去,月白衣袂拂过光洁的金砖,留下一缕极淡的冷香。经过谢云归身侧时,未曾停留半分。
谢云归维持着躬身的姿态,直到那抹月白彻底消失在殿门外,才缓缓直起身。
殿内恢复喧闹,同僚们凑过来调侃:“云归兄好胆识,竟敢点评长公主琴音!”“不过话说回来,长公主殿下真是……风华绝代啊。”
谢云归只是笑笑,重新执杯,仰头饮尽。酒液滑过喉间,辛辣之后,泛起点点回甘。
他垂眸,看着杯中倒影的晃荡灯火,眼底那层清澈无辜的雾气,悄然散开一瞬,露出底下幽深冰冷的底色。
暖阁外的惊鸿一瞥,琴音里的暗流,以及方才那几句机锋……
这位长公主殿下,果然有趣得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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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宫的马车上,茯苓低声问:“殿下觉得那谢状元如何?”
沈青崖倚着车壁,闭目养神,闻言未睁眼,只淡淡道:“皮相生得不错,脑子也算活络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?”
“太过活络了。”她睁开眼,眸中一片清冷,“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,初入宫闱,便敢在北境战事上借琴音试探圣意?要么是蠢,要么……”
要么,就是刻意为之。
刻意在她面前,露出那点不合时宜的“锐气”与“敏锐”。
茯苓迟疑:“殿下是觉得,他有问题?”
“有没有问题,试过便知。”沈青崖抬手,指尖轻轻挑开车帘一线。
宫道两侧积雪未扫,映着稀薄月光,一片皑皑。远处,新科进士们的车马正陆续离开,其中一辆青篷马车行得平稳,车檐下悬着的灯笼在风中轻晃,灯罩上写着一个清隽的“谢”字。
“去查。”她放下车帘,声音轻如雪落,“谢云归入京前后所有行止,事无巨细。尤其是……他可曾见过什么人,经过什么事,让他有胆量、也有底气,在本宫面前耍这种心眼。”
“是。”
马车辘辘驶过朱雀长街,将巍峨宫城抛在身后。沈青崖重新阖眼,脑海中却浮现出那双清澈无辜的眼睛。
棋局已开,棋子落盘。
她倒要看看,这枚看似鲜亮的好棋,究竟是谁在执,又要走向哪一步。
而此刻,那辆青篷马车内,谢云归褪去了官袍,只着素白中衣,斜倚隐囊。他手中把玩着一枚墨玉棋子,棋子温润,在他指尖翻转。
车外风雪声簌簌。
他忽然低笑一声,将那棋子轻轻按在小几上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轻喃,眸中映着跳动的烛火,那点伪装出的清澈早已无影无踪,只剩下幽深如潭的兴味,“您可要,好好下这盘棋啊。”
“毕竟……”他指尖摩挲着棋子,唇边笑意渐深,“猎人若太早发现自己是猎物,游戏就不好玩了。”
马车驶入深浓夜色,雪落无声,掩盖了所有痕迹。
而棋盘两端,执棋之人,皆以为对方是瓮中之鳖。
一场始于雪夜的局,才刚刚拉开序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