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,谢云归的履历卷宗,静静地呈在了沈青崖的书案上。
不是公主府那间挂满书画琴箫的雅室,而是位于东市最繁华处、门匾上只题着“漱石斋”三字的书局后院。此处明面上是京城文人雅士淘换古籍、品茗论道之所,暗地里,却是沈青崖处理诸多不宜示人之事的所在。
此刻,她未着宫装,只一袭雨过天青色的素锦长袍,长发以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,坐在满室书香中,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。
“谢云归,字停云,江州临川人,永昌十九年解元,二十二年状元及第。父谢蕴,曾任江州通判,早亡;母陈氏,出身清河陈氏旁支,善琴,三年前病故。家道中落后,寄居舅父家中读书……”
沈青崖读得很慢。
卷宗详尽,甚至记载了他少时在书院与同窗争执、为邻家孩童出头打架的琐事。看起来,是一个标准的身世清寒、苦读成才的士子轨迹。若硬要说有什么特别,便是他生得一副好相貌,且性子似乎格外温和纯善,在乡里口碑极佳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她合上卷宗,抬眼看向垂手立在案前的黑衣人,“干净得……像有人特意描画过。”
黑衣人低声道:“属下详查了临川当地所有可能知情者,包括他舅父家的旧仆、书院夫子、昔日同窗,所言皆与此卷吻合。谢云归在临川十五年,起居行止,并无异常。”
“并无异常,便是最大的异常。”沈青崖指尖轻叩案面,“一个自幼失怙、寄人篱下的寒门子弟,却能养出那般……不染尘埃的气度?”
那夜殿中,谢云归抬眸时的眼神,清澈得毫无阴霾。这绝非寻常逆境中挣扎求生之人能有的眼神。
黑衣人犹豫片刻:“殿下是怀疑,他的身世有假?”
“未必是假。”沈青崖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是一方小小庭院,积雪未融,几株老梅虬枝峥嵘,绽着点点红蕊。“或许,他只是将某些东西藏得太深。”
她沉吟片刻:“江州陈氏那边呢?他母亲出身清河陈氏旁支,虽是远亲,到底挂着世家名头。陈氏可有人与他往来?”
“有。谢云归中举后,陈氏本家一位管事曾上门送过贺仪,之后便无甚联系。倒是他中状元后,陈氏现任家主、礼部侍郎陈望之,在京中宴请过他一次,席间多是勉励之语,并无特别。”
陈望之……沈青崖眸色微深。那是朝中老牌的清流领袖,一贯持身中正,与各方势力都保持着微妙距离。
“继续查。”她淡淡道,“不要只盯着明面上的往来。谢云归入京这三个月,每日行踪、见过何人、读过何书、乃至饮食喜好,我都要知道。”
“是。”
黑衣人无声退下。
沈青崖独自立在窗前,看着枝头一朵红梅被积雪压弯,又颤巍巍弹起。她忽然想起那夜琴音被点破时,谢云归眼中一闪而过的……是惊讶,还是某种得逞的微光?
或许,该亲自试一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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机会来得很快。
腊月初一,宫中循例举办“赏雪宴”,邀宗室子弟与年轻臣工于西苑琼华岛赏雪赋诗。沈青崖本不爱这等热闹,却破例接了帖子。
琼华岛上遍植梅花,此时正值盛放,红白相间,映着皑皑白雪,确是一景。湖面已结薄冰,其上建有水阁,四面通透,以锦幔遮挡风寒,内设暖炉酒席。
沈青崖到得晚,只带了茯苓一人,披着银狐裘,沿着覆雪的石径缓步而行。尚未进水阁,便听见里头传来阵阵笑谈声,夹杂着少年人清朗的吟诵。
“……‘不知天上谁横笛,吹落琼云满世间’!好句,云归兄此句,当为今日咏雪魁首!”
“不敢当,诸兄佳作在前,云归拙句,不过抛砖引玉。”
是谢云归的声音。温和,谦逊,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。
沈青崖脚步未停,掀开锦幔入内。
阁内骤然一静。
今日在座的多是年轻宗室子弟与翰林院、国子监的新锐,骤然见到这位深居简出的长公主驾临,皆有些无措,纷纷起身行礼。
沈青崖目光淡淡扫过,在水阁东侧窗边停了停。
谢云归正站在那里,一身竹青色的常服,外罩月白鹤氅,手中还拈着一支未放下的笔。见她看来,他似是一怔,随即放下笔,端正长揖:“微臣拜见长公主殿下。”
姿态无可挑剔,耳根却微微泛红——像是没料到她会来,猝不及防下流露的真实局促。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声,径自走到主位坐下:“不必多礼,本宫只是路过,随意听听。方才,是谁的诗句?”
一位郡王世子忙笑道:“回殿下,是谢修撰的新作,大家正品评呢。”
早有内侍将方才众人誊录诗作的笺纸奉上。沈青崖接过,一眼便看见那笔清逸挺拔的行楷。
诗确是好诗,咏雪而不泥于雪,有出尘之思,尾联“不知天上谁横笛,吹落琼云满世间”更是灵气翩然。字也好,风骨内蕴,锋芒暗藏。
她看了片刻,抬眼:“谢状元诗才敏捷,字也颇有功底。听说,你自幼习琴?”
谢云归垂眸:“家母略通音律,微臣儿时随她学过些许皮毛,登不得大雅之堂。”
“是么。”沈青崖将诗笺搁下,语气随意,“本宫近日得了一谱古曲,其中有一段指法甚是疑难,遍寻琴师不得其解。谢状元既通琴理,可否移步,为本宫参详一二?”
水阁内又是一静。
长公主殿下……竟单独邀谢云归论琴?
众人神色各异,有讶异,有探究,亦有隐晦的羡慕。谢云归似是也愣住了,抬眼看向她,那双清澈的眼中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受宠若惊,随即化为郑重:“殿下有命,微臣自当尽力。只是微臣才疏学浅,恐辜负殿下期许。”
“无妨。”沈青崖已起身,“随本宫来。”
她不容置喙,转身便往水阁相连的一处暖轩走去。那是早已备好的静室,临湖一面皆是琉璃窗,窗外雪景湖光一览无余。轩内设琴案、香几,炉中暖香幽幽。
谢云归跟在她身后三步之遥,步履安稳,唯有袖中指尖,几不可察地蜷了蜷。
暖轩门合上,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嘈杂。
沈青崖在琴案后坐下,并未碰琴,只抬眼看他:“谢状元不必拘礼,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