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依言在下首的绣墩坐了,背脊挺直,双手规规矩矩置于膝上,眼观鼻鼻观心,一副恭敬聆听的模样。
“那谱子在此。”沈青崖推过一卷帛书,却并不展开,“不过在此之前,本宫有一问。”
“殿下请讲。”
“那夜殿中,你听出本宫琴音有金戈之意。”沈青崖看着他,目光沉静,“是真的听出了,还是……有人教你这么说?”
问题直白,近乎锋利。
谢云归似是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,怔了一瞬,随即那清澈的眼里浮起些许茫然与委屈:“殿下何出此言?微臣……微臣只是如实说出心中所感。可是此言冒犯,殿下至今仍怪罪微臣?”
他语气真诚,甚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颤音,像是不明白为何一番真心品评,会引来这般猜疑。
沈青崖静静看着他,看了许久。
久到谢云归那点委屈渐渐化作不安,长睫微颤,几乎要低下头去时,她才忽然轻笑了一声。
很轻,却像冰裂了一隙。
“谢云归。”她唤他名字,声线里那点惯常的冷意淡了些,反倒透出些意味不明的柔和,“你可知,在这京城里,太过干净的人,要么活不长,要么……就是藏得最深。”
谢云归抬起眼,撞进她深潭似的眸子里。那里面没有怒气,没有探究,只有一片洞彻的平静,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皮囊。
他袖中的指尖,轻轻抵住了掌心。
“微臣……不明白殿下的意思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依旧维持着那份纯粹的困惑,“微臣寒窗十载,只知圣贤书,谨守本分,从未想过要藏什么。”
“是么。”沈青崖不再追问,转而展开那卷帛书,“那便看看这谱子吧。这一段,轮指接拂弦,如何能不断韵而增其凛冽?”
她指尖点向谱中一处。
谢云归倾身来看,距离倏然拉近。沈青崖能闻到他身上极淡的墨香与清冽的雪气,混合着少年人干净的体温。他看得专注,眉心微微蹙起,侧脸线条在轩窗透入的天光里,干净得像玉雕。
片刻,他迟疑道:“此处……或可改全轮为半轮,以腕力带指尖,于拂弦前蓄势,音出时便有破空之感。”他边说,边以手指虚按,在案上模拟指法,神情认真,竟真沉浸于琴理之中。
沈青崖看着他虚按的指尖,那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是一双读书人的手,却也隐约可见薄茧——是常年执笔,还是也握过别的什么?
“此法倒是新颖。”她语气缓和下来,“看来,谢状元于琴道,确有天赋。”
谢云归像是松了口气,露出一点赧然的微笑:“殿下谬赞,微臣只是胡乱揣测。”
“揣测得不错。”沈青崖合上帛书,忽然问,“你母亲陈氏,琴艺师承何人?”
问题转得突兀。谢云归眼神微黯,低声道:“家母琴艺传自外祖母。外祖母年轻时,曾有幸听过前朝琴待诏顾大家弹奏,私下揣摩,略得一二真意。”
顾大家……那是数十年前名动天下的琴师,专攻杀伐激昂之曲,后因卷入朝争获罪,郁郁而终。其琴风刚烈,与时下推崇的中正平和截然不同。
原来根子在这里。
沈青崖心中那点疑虑,似乎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出口。母亲师承顾大家,儿子听出琴中金戈,便不算太突兀。
“顾大家啊。”她轻叹,似有感慨,“其曲如其人,刚极易折。你母亲……想必也是个有风骨的人。”
谢云归沉默片刻,才轻声道:“是。家母常教微臣,琴心即人心,曲中可见风骨。宁折勿弯。”
最后四字,他说得很轻,却带着某种沉静的力度。
沈青崖看了他一眼,没再说话。
暖轩内一时静谧,只有炉中炭火偶尔噼啪轻响。窗外,雪又渐渐下大了,漫天琼瑶,无声覆盖着琉璃世界。
“今日有劳谢状元。”沈青崖终于开口,“他日若得闲,可来公主府,本宫府中藏有几张不错的古琴,或可一同品鉴。”
这是明确的、带着亲近意味的邀请。
谢云归立刻起身,长揖至地:“微臣荣幸之至。”
他垂下的眼里,那片清澈的湖面之下,有什么东西轻轻涌动,又迅速归于平静。
沈青崖起身,走过他身侧时,脚步微顿。
“谢云归。”
“微臣在。”
“在这京城,”她的声音轻飘飘地落下来,仿佛雪片,“光有风骨是不够的。有时候,懂得弯腰,才能活得长久,也才能……得到想要的。”
说完,她不再停留,径直推门而出。
茯苓已候在门外,为她披上氅衣。主仆二人沿着来时的石径缓缓离去,雪地上留下一行浅浅的足迹。
暖轩内,谢云归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,半晌,才缓缓直起身。
他走到窗边,看着那一抹渐行渐远的月白身影,消失在茫茫雪雾与红梅深处。
唇角,一点一点,勾起极淡的弧度。
“懂得弯腰么……”他低语,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琉璃窗上划过,留下淡淡白痕,“殿下,您又怎知,我此刻不是在弯腰呢?”
窗外,雪落无声。
而他袖中,那枚始终未曾离身的墨玉棋子,被体温焐得温热,边缘尖锐,硌着掌心细微的薄茧。
棋局,已悄然落子。
而他这位看似被动入局的“棋子”,正耐心等待着,执棋之人自己,一步步走进真正的罗网中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