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来时,依旧恭敬守礼,青衫素履,眉眼温润。只是眼下有淡淡青影,似是连日劳神。
“微臣见过殿下。”
“免礼。”沈青崖示意他坐,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,“谢状元近日公务繁忙?”
谢云归苦笑:“翰林院正在修先帝实录,卷帙浩繁,微臣资历浅薄,唯恐有失,不敢不尽心。”
理由正当。沈青崖不再多问,将话题引向琴谱。今日所论是一首冷僻的古曲《幽谷操》,相传为隐士所作,曲调孤峭,多有奇崛指法。
两人对坐论琴,气氛看似平和。沈青崖却敏锐地察觉到,谢云归今日有些心不在焉。虽则应对如流,见解依旧精到,但那层温润的壳下,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躁动。
是因修史劳神,还是……另有缘由?
论至一曲终了,沈青崖忽然道:“本宫听闻,谢状元的父亲,谢蕴谢通判,生前在江州颇有政声,可惜英年早逝。不知是何病症?”
问题来得突兀,与琴曲毫无干系。
谢云归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。他抬起眼,看向沈青崖。四目相对,沈青崖清晰地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逝的……刺痛?还是警惕?
“家父……”他声音低了些,垂下眼帘,长睫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,“是因旧疾复发,沉疴难起,药石罔效。”
“旧疾?”沈青崖追问,“何种旧疾?”
“是早年间落下的咳疾,迁延日久,伤了肺腑。”谢云归答得平缓,握着茶杯的指节却微微泛白,“家父去时,微臣尚幼,许多事已记不真切了。”
沈青崖静静看着他。他脸上那份恰到好处的哀伤与追忆,无懈可击。可越是完美,越让她心生寒意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她语气放缓,似有叹息,“可惜了。本宫还听说,谢通判生前,与当地宗室……似乎有些往来?”
“宗室?”谢云归抬起眼,眼中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,“江州乃鱼米之乡,宗室藩王确有封地在此。但家父官职低微,且性情孤直,不喜结交,微臣不曾听闻他与哪位宗室过往甚密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,“若殿下指的是信王殿下……信王藩邸在江州邻府,家父或许因公务偶有拜见,但也仅是依礼行事。”
回答得滴水不漏。将可能存在的联系,轻描淡写地归结于“公务偶有拜见”。
沈青崖不再追问,转而道:“是本宫唐突了,勾起谢状元伤心事。”
“殿下言重。”谢云归微微摇头,神色恢复平静,“往事已矣。微臣如今只想做好分内之事,不负圣恩,亦不负……家父家母期许。”
“分内之事……”沈青崖指尖轻叩几面,似在斟酌,“谢状元觉得,如今朝中,何事最为紧要?北境?漕运?还是……吏治?”
话题转向朝政,且问得直接。
谢云归沉吟片刻,方谨慎答道:“北境战事关乎国本,漕运系天下粮脉,吏治乃长治久安之基,皆是要务。然以微臣浅见,眼下最紧要者,或在‘人心’。”
“人心?”
“是。”谢云归抬眼,目光清正,“北境胶着,是因将领各怀心思;漕运淤塞,是因上下其手;吏治不清,是因私欲横流。究其根本,在于人心离散,各谋其利。若不能凝聚人心,令上下同心,则诸般良策,恐难奏效。”
“好一个‘人心’。”沈青崖笑了,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谢状元年纪轻轻,倒是看得透彻。却不知,如何凝聚这‘人心’?”
谢云归迎着她的目光,缓缓道:“以诚,以公,以威,以利。四者兼备,或可一试。”
“若有人……不愿见这人心凝聚呢?”沈青崖问,声音放得极轻。
谢云归沉默下来。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,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。
良久,他才开口,声音同样轻缓,却字字清晰:“那便是……道不同了。”
道不同。
三个字,轻飘飘落下,却在两人之间划下一道无形的界限。
沈青崖深深看了他一眼,忽然觉得有些疲惫。这场试探,看似是她主导,可每一步,他似乎都早有准备。他的回答永远在安全范围内,却又总能恰巧触动她心中那根弦。
真真假假,虚虚实实。
她摆了摆手:“今日就到此吧。谢状元修史辛劳,早些回去歇息。”
谢云归起身,行礼告退。走到门边时,他脚步微顿,似想回头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低声道:“殿下亦请保重。春寒未尽,莫要太过劳神。”
说完,他掀帘而出,青色身影很快消失在庭院深处。
沈青崖独自坐在静室中,看着对面空荡荡的蒲团,以及蒲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。
茶烟已散,余温尽失。
她想起母亲去世前,曾拉着她的手,气息微弱地说:“青崖,这宫里宫外,人心……是最难看透,也最不能信的东西。你以后,要学着……看得更深些。”
更深些……
她抬手按住心口,那里传来一阵沉郁的钝痛。
母亲,我似乎……看到了很深的东西。可那深不见底之处,究竟是真相,还是另一个更精致的陷阱?
窗外,暮色四合,竹影摇曳,渐渐模糊成一片黯淡的青灰。
而更深的夜色,正从四面八方,无声合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