谢云归脚步顿住,目光落在那铜管上。军报……偏偏在此时,在他即将前往险堤之际。是巧合,还是……
他迅速做出决断:“查验印信,无误即刻放行,换马接力,不得延误!”他指派了一名主事去处理军报驿递,自己则不再停留,大步走入瓢泼大雨之中。
风雨如晦,江涛怒吼。塌陷的堤段处,灯笼火把在风雨中飘摇不定,人影幢幢,呼喝声、号子声、水流冲击声混作一片。谢云归亲临险处,指挥民夫和河兵打桩、填石、加固,蓑衣很快湿透,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,他却浑然不觉,只死死盯着那不断被江水冲刷的缺口,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。
就在抢险进行到最紧要关头,又一名浑身泥水的属员连滚爬爬地冲到谢云归身边,声音带着哭腔:“大人!不好了!刚……刚接到江州府急报,说……说有人举报,咱们之前核查过的那批西山林场的柏木,其中……其中混有部分是从北边……从北边私运过来的禁榷木材!举报人……举报人还提供了部分单据,说咱们监理行辕有人收受贿赂,知情不报,故意放行!”
此言一出,周围听到的几名官吏和工头,脸色瞬间惨白。
私运北边禁榷木材?监理行辕受贿放行?这可是通敌资敌、掉脑袋的大罪!
风雨声、江涛声仿佛瞬间远去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了谢云归身上。
谢云归缓缓转过身。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流淌,湿透的黑发贴在额角,让他此刻的神情,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模糊不清。唯有那双眼睛,亮得惊人,深不见底,仿佛两个能将人灵魂吸进去的漩涡。
他静静地看了那属员片刻,又缓缓扫过周围一张张惊惶恐惧的脸。
然后,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甚至比平时更加平静,却带着一种穿透风雨、直击人心的力量:
“北境将士正在浴血厮杀,清江浦的堤防关乎他们的粮草性命。此时此刻,有人不去想如何抢险固堤,不去想如何疏通河道,却忙着罗织罪名,构陷同僚,试图搅乱大局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本官受皇命监理河工,彻查贪弊。无论是谁,无论牵扯何人,只要证据确凿,本官定当严惩不贷,绝不姑息!但若有人想趁乱攀诬,扰乱视听,阻挠河工军务……”
他猛地抬手指向那在风雨中飘摇欲坠的堤防缺口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雷霆般的怒意与决绝:
“那便是与北境敌军无异!便是这清江浦的罪人!便是陛下钦赐‘先斩后奏’之权下,第一个祭旗之人!”
风雨呼啸,但他的话语,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心头。那些惊慌失措的官吏,仿佛被他的气势震慑,一时竟无人敢言。
谢云归不再看他们,猛地转身,冲着那些呆立的民夫河兵吼道:“还愣着干什么?!打桩!填石!今夜堤在人在!堤溃——”
他深吸一口气,吐出的话语带着血腥的铿锵:
“我等皆葬于此江!”
“是!”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声,紧接着,无数声音应和而起,压过了风雨江涛。原本有些涣散的人心,竟被这年轻的副使一番话,重新凝聚起来。众人发一声喊,不顾一切地扑向那危险的缺口。
谢云归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正要亲自上前,袖口却被人轻轻拉了一下。是一直沉默跟在他身后的墨泉。
墨泉凑近他耳边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极快地说道:“公子,刚收到的‘家书’,京里……出手了。军报和举报,时间太巧。还有,西山林场那边我们的人发现,有另一股不明势力在暗中调查那批柏木,动作很快,很专业,不像是地方衙门的人。”
谢云归瞳孔微微一缩。
京里出手了……果然是她。
军报、举报、不明势力的调查……环环相扣,步步紧逼。不仅要借机清查信王府的“货”,更要将他也拖入泥潭,甚至……置于死地。
好手段。不愧是他看中的人。
他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,那弧度冰冷而锋锐,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兴奋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低声对墨泉道,“按第二套计划准备。另外,给京里‘那位’递个消息——就说,清江浦风雨太大,鱼儿快要脱钩了,问她……敢不敢亲自来收网。”
墨泉心头一震,抬头看向自家公子。风雨中,公子侧脸的线条坚硬如铁,眼底那簇幽暗的火光,烧得比这堤上的任何一把火炬都要炽烈,也要……危险百倍。
“是。”墨泉不敢多问,躬身退入黑暗。
谢云归重新将目光投向那惊涛骇浪中的堤防,雨水冲刷着他的眉眼,却冲不散他眼中那逐渐燃起的、疯狂而偏执的决意。
“殿下,”他在心中默念,仿佛隔着千山万水,与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眼睛对视,“您既然将云归逼到了悬崖边上……”
“那云归,便只好拉着您,一起看看这崖下的风景了。”
“只是不知,坠下去的时候,是粉身碎骨……”
“还是……涅盘重生?”
风雨更疾,江涛更怒。而这场始于京城雪夜的对弈,终于在这千里之外的江河险地,图穷匕见,露出了最狰狞的底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