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发现自己无法判断。这个年轻人,就像一团最浓的迷雾,你越是靠近,越是看不清。
“殿下,”茯苓在一旁,面色亦是凝重无比,“清江浦已成火药桶,谢副使身处其中,危如累卵。信王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,江州府衙恐怕也已被渗透。我们是否要加派人手,甚至……请陛下密调附近驻军,以防不测?”
沈青崖没有立刻回答。她走到窗边,天光已经大亮,庭院中残红狼藉,一夜风雨,打落了多少看似繁盛的花枝。
谢云归那句话,反复在她耳边回响——“鱼儿脱钩,敢否亲收?”
是挑衅,是试探,还是……一种隐晦的求救?抑或是,一个为她精心准备的、请君入瓮的陷阱?
她闭上眼,脑海中飞速掠过与谢云归相识以来的种种。雪夜初遇的惊鸿一瞥,水榭论琴时的专注沉郁,春雨宴上的温润隐忍,还有他离去时那干脆决绝的背影……以及,琴底那神秘的“惊鸿”刻痕,信王突兀提及母亲的讳莫如深……
这一切,都指向清江浦,指向那个如今深陷漩涡中心的年轻男子。
不去,她或许能保住自身安稳,坐观其变,甚至借机清理信王势力。但谢云归,恐怕凶多吉少。那些军弩的秘密,也可能随之沉入江底,再无对证。更重要的是……她心底某个角落,那丝说不清道不明、却始终无法彻底掐灭的念想,也在隐隐躁动。
她想亲眼看看,他到底是谁。想亲手揭开,这层层伪装下的真相。
哪怕,那真相可能危险到足以将她吞噬。
她缓缓睁开眼,眸中再无半分犹豫,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茯苓,准备一下。”她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,“我要去清江浦。”
“殿下!”茯苓失声惊呼,“万万不可!那里太危险了!您千金之躯,岂能亲涉险地?若有差池……”
“正因危险,我才必须去。”沈青崖转过身,面容在晨光中清冷如霜,眼底却燃烧着炽烈的火焰,“军弩之事,关乎国本,必须查清。信王谋逆,证据确凿前,不可打草惊蛇,唯有亲临,方可掌控全局。至于谢云归……”她顿了顿,语气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,“他是本宫举荐的人,是这局棋中关键的‘活子’。是生是死,是忠是奸,本宫……要亲自定夺。”
“可是陛下那里……”
“皇兄那里,我自有说辞。便说是体察河工,巡视漕运,为北境军粮尽一份心力。”沈青崖打断她,迅速吩咐,“你留下,坐镇京城,协调各方,传递消息。我会带走‘影卫’半数精锐,轻车简从,秘密前往。对外,只称我偶感风寒,需静养数日,闭门谢客。”
茯苓知道殿下心意已决,再多劝阻也是无用,只能含泪应下:“奴婢遵命。殿下……务必万事小心。”
沈青崖点了点头,不再多言。她走到内室,打开一个隐藏的暗格,取出一枚玄铁令牌,上面刻着古朴的凤纹。这是她暗中力量的最高信物,可调动“影卫”死士。
将令牌紧紧攥在手中,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稍镇定。
清江浦……谢云归……
我们,很快就要见面了。
这一次,不再是隔着幂篱与宫墙的试探,不再是书信与密报的揣测。而是真真正正,面对面,在这漩涡的中心,做一个了断。
她倒要看看,这场始于算计的棋局,最终会走向何方。
而她与他之间,那层层叠叠的伪装之下,到底藏着怎样的真心,亦或……杀机。
三日后,一队不起眼的青篷马车,在数十名扮作家丁护卫的精悍骑士簇拥下,悄无声息地驶出了京城。马车帘幕低垂,看不清内里情形,唯有偶尔被风吹起一角时,隐约可见一道端坐的、清冷如雪的身影。
车轮碾过官道,扬起细微的尘土,朝着南方,朝着那条波涛暗涌的大江,疾驰而去。
千里之外的清江浦,谢云归站在修复堤防的工地上,似有所感,忽然抬首北望。
江风猎猎,吹动他额前碎发。他手中,那枚墨玉棋子被摩挲得温润生热。
“要来了吗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唇角那抹弧度,愈发深刻,也愈发危险。
棋盘之上,最大的变数,终于亲自入场。
而他等待已久的,真正的高潮,即将拉开帷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