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崖抵达清江浦地界时,已是黄昏。连日疾驰,饶是她自幼习武,身子骨比寻常女子强健,此刻眉宇间也难掩倦色。她没有直接前往监理行辕,而是秘密入住进了城西一座不起眼的民宅。这宅子是“影卫”早年置下的暗桩,内外早已清理干净,绝对安全。
简单梳洗,略进饮食后,她便屏退左右,独自站在二楼窗前,望着外面渐沉的暮色。此地离江不远,潮湿的风里夹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,还有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号子声。与她熟悉的、充斥着香料与权力气息的京城宫廷,截然不同。
这里的一切都是粗粝的,真实的,带着泥土和汗水的味道,也带着……随时可能爆发的危险。
“殿下,”影卫首领“巽风”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,低声道,“监理行辕那边,谢副使今日一直在堤上,监督加固工程,傍晚方回。行辕周围,至少有四股不同势力的人在暗中监视,除我们的人外,有江州府衙的耳目,有信王府的探子,还有一股……身手极为利落,行事诡秘,不似中原路数。”
“不似中原路数?”沈青崖转过身,眸光一凝,“与军弩有关?”
“极有可能。我们的人试图追踪,被对方察觉,险些交手。他们似乎也在盯着行辕,尤其是……谢副使。”
沈青崖的心微微下沉。果然,军弩的出现,引来了更危险的角色。谢云归此刻,恐怕已成了多方势力的焦点,也是箭靶。
“信王府那边呢?”
“信王世子昨日出城,说是去巡视田庄,但方向似是往北。王府内戒备比往常森严数倍,我们的人难以靠近核心。但截获了一封从王府送往江州府衙的密信,用的是暗语,正在破译。”
北?沈青崖眉头紧蹙。北边……是北境,还是清江浦的上游?信王世子此时离京北行,绝非寻常。
“军弩实物,可曾见到?”
巽风摇头:“谢副使将那些部件藏得极隐秘,我们的人未能接触到。但据外围观察,行辕内守卫最森严的一处库房,近日确有不同寻常的动静,夜间亦有可疑人员试图接近,均被谢副使的人挡回。”
谢云归……他到底在做什么?是真的在保护证据,还是在看守属于自己的秘密?
“知道了。”沈青崖揉了揉额角,“密切监视各方动静,尤其是那支神秘势力。没有我的命令,不得轻举妄动。另外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设法递个消息给谢云归,不必言明我在何处,只告诉他——‘收网之人已至,静待时机。’”
她要让他知道,她来了。这场博弈的最终阶段,由她亲自开启。
“是。”
巽风退下。沈青崖重新望向窗外,夜色已如浓墨般化开,远处监理行辕的方向,亮起几点稀疏的灯火,在无边的黑暗里,显得微弱而孤独。
就像那个身处漩涡中心的年轻男子。
她忽然想起离京前,自己那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定。此刻亲临险地,直面这诡谲莫测的局面,心中却无太多恐惧,反倒有一种奇异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静。
或许,她内心深处,早已厌倦了宫廷里那些精致而虚伪的算计,厌倦了永远戴着面具的生活。这清江浦的浊浪、风雨、明枪暗箭,固然危险,却有一种真实的、撕裂一切伪装的残酷魅力。
就像……撕开谢云归那温润表皮后,可能露出的、同样危险而真实的本质。
“一切算计,一切挣扎,一切爱憎痴缠……”她对着窗外无边的黑暗,低声呢喃,声音里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与厌弃,“说到底,一切不过归束于人生二字而已。”
生在此间,困于此间,挣扎于此间,最终……或许也湮灭于此间。
无甚稀奇,无甚意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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监理行辕内,谢云归接到了那份语焉不详的口信。
“收网之人已至,静待时机。”
他站在书房窗前,指间夹着那张小小的纸条,反复咀嚼着这短短十个字。窗外夜色深沉,无星无月,只有呜咽的江风,预示着另一场风雨的可能。
她来了。比他预想的还要快,还要果决。
心中那根绷紧到极致的弦,在这一刻,竟奇异地松弛了一瞬,随即又被更汹涌、更复杂的情绪淹没——是计划得逞的锐利快意,是棋逢对手的兴奋战栗,是即将图穷匕见的紧张期待,还有一丝……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、隐秘的悸动。
他果然没有看错她。她和他一样,都是敢于踏入深渊,在刀尖上行走的人。
“公子,”墨泉在一旁,面色凝重,“宅子周围的眼睛又多了,除了之前的几拨,似乎还多了些生面孔,气息很冷。还有,江州府衙下午派人送来帖子,说是知府大人明日设宴,为连日辛劳的各位大人‘洗尘’,请您务必赏光。”
谢云归将纸条凑近烛火,看着它卷曲焦黑,化为灰烬。“宴无好宴。这是试探,也是最后的摊牌前奏。”他转身,眼神在跳动的烛光下明灭不定,“东西都准备好了吗?”
“按公子吩咐,都已就位。”墨泉低声道,“只是……公子,您确定要这么做?将一切都押上?万一……”
“没有万一。”谢云归打断他,声音平静得可怕,“人生如棋,落子无悔。既然选了这条路,走到了这一步,就没有回头,也没有万一。”他走到墙边悬挂的清江浦河道图前,指尖划过那条蜿蜒的曲线,“明日之宴,便是序幕。真正的好戏……该开场了。”
他的目光,仿佛穿透了图纸,穿透了墙壁,看到了那座隐藏在城西某处的民宅,看到了那个此刻或许也正望着这边灯火、神色清冷如霜的女子。
殿下,网已张开,饵已布下。
就等你我,在这最后的舞台上,见真章了。
但愿……你不要让我失望。
也不要,让你自己失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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翌日的“洗尘宴”,设在江州府衙后园的水阁中。知府做东,监理正使、谢云归、河道衙门几位主要官员,以及江州本地几位有头脸的乡绅作陪。场面看似热闹,丝竹悦耳,珍馐满案,推杯换盏间,宾主尽欢。
谢云归依旧是一身素淡青衫,坐在下首,神色温润,应对得体,偶尔与人交谈几句,也是关于河工水利,绝口不提其他。只是他敏锐地察觉到,席间有几道目光,总是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,带着审视与估量。知府的笑脸背后,也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。
酒过三巡,知府忽然举杯,对着谢云归笑道:“谢大人年轻有为,不辞辛劳,亲临险地,督导河工,实乃我江州百姓之福。如今堤防初固,漕运有望,下官敬大人一杯,聊表谢意。”
谢云归举杯相迎,谦道:“府台大人过誉,此乃云归分内之责,赖陛下天威,朝廷运筹,更有诸位同僚齐心协力,方有寸功。云归不敢居功。”
两人饮尽。知府放下酒杯,话锋却是一转:“只是……近日坊间有些流言,涉及河工物料采买,甚至……牵扯到一些不该有的东西,闹得人心惶惶。不知谢大人在监理核查中,可有所发现?也好让下官心中有底,平息物议。”
来了。终于切入正题。
席间瞬间安静下来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谢云归身上。
谢云归神色不变,放下酒杯,缓声道:“流言止于智者。河工物料采买,皆有章程单据,云归近日正逐一详核,确也发现些账目不清、规格不符之处,已着人记录在案,待核实清楚,自会按律处置,给朝廷、给百姓一个交代。”他顿了顿,抬眼看向知府,目光清澈坦然,“至于‘不该有的东西’……云归愚钝,不知府台大人所指为何?可是听到了什么……具体的风声?”
他将皮球轻轻踢了回去,态度磊落,却又滴水不漏。
知府干笑两声:“只是些无稽之谈,无稽之谈。谢大人办事严谨,下官自然是放心的。”他挥了挥手,示意乐伎继续奏乐,试图缓和气氛。
然而,就在这时,水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低呼。一个府衙胥吏连滚爬爬地冲进来,脸色惨白,也顾不得礼仪,径直冲到知府身边,附耳急急说了几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