知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,手中的酒杯“哐当”一声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他猛地站起身,眼神惊骇地看向谢云归,又像是看向虚空,嘴唇哆嗦着,竟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席间众人面面相觑,不知发生了何事。
谢云归心头一凛,面上却依旧镇定,问道:“府台大人,何事惊慌?”
知府像是被惊醒,指着谢云归,手指颤抖:“你……你监理行辕的库房……方才……方才走水了!火势甚大,而且……而且据说救火的人,在库房里发现了……发现了……”
他“发现了”半天,终究没敢说出那两个字,但席间众人联想起近日的流言,脸色都变得极其难看。
库房走水?发现军弩?
谢云归瞳孔骤缩。这不是意外!是有人要毁尸灭迹,还是要栽赃嫁祸?抑或是……调虎离山?
他立刻起身,对知府道:“府台大人,事态紧急,云归需立刻回行辕查看!”
知府此刻已六神无主,连连点头:“快去,快去!”
谢云归不再多言,匆匆向众人一揖,转身疾步离去。墨泉早已候在阁外,主仆二人迅速上了马车。
“怎么回事?”一上车,谢云归便沉声问。
“火是半刻钟前起的,库房位置偏远,发现时已难控制。我们的人想进去抢出东西,但火势太大,且有不明身份的人阻拦,交手了几个回合,对方退了,但东西……恐怕保不住了。”墨泉语速极快,“而且,起火前,有人看到几个黑影从库房方向掠出,身手极快,不像是寻常毛贼。”
果然!谢云归心念电转。对方这是要一举两得,既毁掉军弩证据,又将失火的责任扣在他这个监理副使头上!库房重地,看守森严,岂会无故失火?一旦追究起来,他难辞其咎!
马车在夜色中疾驰,向着行辕方向。然而,行至半途,经过一段偏僻的巷道时,拉车的马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嘶,猛地人立而起,随即轰然倒地,口吐白沫,竟是中毒暴毙!
马车骤然倾覆!
谢云归在车厢翻滚的刹那,已闪电般拔出藏在袖中的短刃,一脚踹开车门,拉着墨泉滚落在地。
几乎就在他们落地的同时,数道凌厉的破空之声从巷道两侧的屋顶、墙头激射而来!是弩箭!而且,听那劲风,绝非民间私弩可比!
“公子小心!”墨泉厉喝,拔刀格挡,叮当之声不绝于耳。
谢云归身形如鬼魅般闪动,避开两支直取要害的弩箭,短刃挥出,将第三支箭杆削断。他眼神冰冷如刀,扫向黑暗中的袭击者。
对方显然有备而来,不止动用弩箭,更有十数名黑衣蒙面人从暗处跃出,刀光森寒,直扑而来,招招狠辣,尽是军中搏杀的路数,却又夹杂着一些诡异阴毒的招式。
不是信王府的人,也不是江州府衙的废物。是那支神秘势力!他们终于忍不住,要直接动手灭口了!
“护住公子!”墨泉怒吼,与几名暗中跟随的护卫拼死抵挡。但对方人多势众,武功又高,很快便有人突破防线,刀光直劈谢云归面门!
谢云归举刃相迎,金铁交鸣,火星四溅。巨大的力道震得他手臂发麻,虎口迸裂。他虽自幼习武,但毕竟偏重谋略,这般硬碰硬的生死搏杀,并非所长。
眼看另一刀又从侧后方无声无息地刺来,角度刁钻,避无可避!
千钧一发之际,一道雪亮的剑光,如同撕裂夜幕的闪电,骤然自巷口方向亮起!
“铛!”
那必杀的一刀被格开,持刀的黑衣人闷哼一声,倒退数步。
谢云归猛地转头,只见一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,手持长剑,正从巷口缓步而来。她脸上蒙着面纱,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眸,在火把与刀光映照下,锐利得刺人。
她身后,跟着数名气息沉凝、动作迅捷如风的黑衣护卫,甫一加入战团,便如虎入羊群,瞬间扭转了局势。
沈青崖!
她竟然亲自来了!而且,是在这般凶险的时刻!
谢云归心头剧震,一时竟忘了身处险境,只愣愣地看着她提剑走来。她的步伐不疾不徐,长剑在她手中宛如活物,每一次挥出,都精准地挡住袭向他的致命攻击,姿态优雅从容,却又带着睥睨一切的冷冽杀意。
这才是真正的她。褪去长公主的华服与清冷仙子的伪装,露出属于暗夜权臣的、锋锐无匹的獠牙。
一名黑衣人看出她是首领,怒吼着合身扑上,刀光如瀑。沈青崖不退反进,侧身避过刀锋,长剑顺势一撩,角度诡异莫测,只听“噗”一声轻响,那黑衣人持刀的手腕已被齐根斩断,惨叫倒地。
她看也不看,剑尖一抖,指向另一名企图偷袭谢云归的敌人,声音透过面纱传来,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:
“动他者,死。”
简单的四个字,却带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威严与……一丝近乎偏执的护短。
谢云归背靠着冰冷的墙壁,看着她如雪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梭,每一个动作都简洁有效,每一次出剑都必然见血。她带来的护卫更是精锐无比,很快便将那群黑衣人杀得七零八落,剩下几人见势不妙,唿哨一声,便要遁走。
“留活口!”沈青崖冷声道。
几名影卫立刻追出。
巷道内,只剩下满地狼藉和血腥气。火把的光摇曳不定,映照着沈青崖蒙着面纱的脸,和谢云归苍白却异常明亮的眼睛。
她走到他面前,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他染血的袖口和虎口,停留了一瞬,随即抬起眼,与他对视。
面纱之上,那双寒星般的眸子,此刻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——有关切,有怒意,有审视,还有一种更深沉的、几乎要破冰而出的东西。
“谢云归,”她开口,声音因为刚才的厮杀而略带一丝沙哑,却依旧清冷,“你这场戏,演得可真够惊心动魄。”
谢云归看着她,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。笑声起初很轻,随后越来越响,带着劫后余生的释然,棋逢对手的畅快,还有一种近乎疯狂的炽热。
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直到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口,才闷哼一声止住,却依旧一瞬不瞬地看着她,眼中那层温润的伪装早已粉碎殆尽,露出底下赤裸裸的、毫不掩饰的幽深与偏执。
“殿下……”他喘息着,声音里带着笑,也带着一种奇异的颤抖,“您终于……亲自来收网了。”
“只是不知,”他向前迈了一步,逼近她,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。他身上还带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,眼神却亮得灼人,紧紧锁住她的眼眸,“殿下想收的,究竟是这清江浦的网……”
“还是,”他声音压得极低,一字一句,如同最隐秘的咒语,敲打在她的耳膜与心防上,“微臣……这颗早已叛离棋盘、却只想被您一人网住的……心?”
巷道里,血腥未散,杀机犹存。而两人之间,那层薄如蝉翼、却坚韧无比的伪装与隔阂,终于在刀光剑影与生死一瞬后,被彻底撕开。
真相,与更深的迷局,一同裸露在摇曳的火光之下。